吉冈站在新宿一间情人旅馆的消防通道里,背靠着冰凉的铁栏杆,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听筒里传来的那个女人的呼吸声。
他今年五十二岁。
头发还剩一半,染成黑色,发根处新长出来的白发在消防通道的应急灯下显得很扎眼。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西装是十年前买的,袖口磨得发亮,扣子换过两次。
他以前在警视厅搜查四课的时候,手下有六个刑警,抽屉里随时放着三包不同牌子的香烟——自己抽七星,给课长递万宝路,给线人递hope。
现在他的口袋里只剩下一包皱巴巴的七星,还是在自动贩卖机买的。
“说。”听筒里传来九条玲子的声音。
吉冈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人在看,他站在消防通道里,四周只有生锈的铁栏杆和对面墙壁上剥落的瓷砖。
但他还是站直了。
有些人说话的声音就是能让你的脊椎自动挺起来,哪怕隔着电话,哪怕她已经不再是你的上司,哪怕你已经为她干了二十年脏活,你还是会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间做出这个反应。
“夫人,”吉冈用手指勾开勒得太紧的领带结,“赤鬼众那边……失手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九条玲子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惊讶,没有质问,没有提高音量。
她的沉默让吉冈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认识她二十年,知道她越是愤怒,表面就越是平静。
她会把情绪压缩到最小,像把一块海绵握在手心里,捏得越紧,海绵里的水越是一滴不漏。
“失手,”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不是问句,是陈述。
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的事实。
“具体一点。”
“八岐猛手下派了六十多个人去废弃工厂。我亲自安排的地点,离东大校区大概四十分钟车程,周围没有居民区,没有监控探头。六十多个人,带了钢管、棒球棍、短刀,还有两把枪。目标是龙崎真——今天下午三点左右被鬼冢英吉从东大校区接走,四点半到的工厂。”
他停了一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汗是冷的,从发际线往下淌,流进眼角,又咸又刺。
他眨了眨眼,继续说。
“晚上九点多我联系不上鬼冢了。他的手机直接关机。我又打给八岐猛——没人接。打了他办公室座机,打了他手下三个若头的手机,全都没人接。我开始觉得不对,开车去工厂。到的时候大概十点半。”
他想起那个画面。
工厂的铁门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他打开手电筒往里照,光柱扫过地上的碎玻璃、踩扁的筹码、撕破的钞票。
然后是墙角蜷着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像被随意丢弃的旧家具。
有人抱着断掉的胳膊在低声哭,有人靠墙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六十多个人。不是骨折就是关节脱臼,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但是——没有人死。”
吉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在想怎么措辞。
“所有人都是钝伤,集中在四肢。打他们的人没有下死手。六十多个人,全都活着。而且鬼冢把目标带回了自己的本部。”
电话那头的沉默还在继续。
吉冈能听到九条玲子的呼吸——很轻,很缓,每隔几秒才完整地完成一次呼吸循环。
这让他想起当年在审讯室里放录音带的那些夜晚。
录音带在卡座里匀速地转,磁带擦过磁头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在等嫌犯开口,嫌犯也在等他开口,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磁带在转。
“然后呢。”九条玲子终于说话了。
“我赶到歌舞伎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地下赌场的入口锁着——不是平时那种锁,是从里面反锁的。我在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后来门开了,我听到风声,有人说老大在办公室和一个白衣服的年轻人在谈话。还有人说那个人在地下赌场里玩了一局俄罗斯轮盘,连开六枪,全空。然后——他们把老大架上了赌桌。”
“架上了赌桌。”
九条玲子的声音没有变化。
“对。然后他把八岐猛手下所有的人——赌场里在场的一百多号打手——全部打趴了。一个人。我趁乱摸到办公室附近,隔着门听到了八岐猛的声音。还有——”吉冈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我听到他在问八岐猛关于夫人的事。”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一点声音。
不是说话,是很轻很轻的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笃,笃,笃。
很有节奏。
吉冈知道这个声音——那是她在思考。
她思考的时候会用右手食指敲击离她最近的那个平面,可能是桌面,可能是沙发扶手,可能是红酒杯的杯沿。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龙崎真。”九条玲子把敲击声停了。“什么身份。”
吉冈的冷汗从鬓角流下来。
领带刚才已经被他扯松了,衬衫领口敞开了第一颗扣子,但喉咙还是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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