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在此次和谈诸事上态度异常恭顺，全然配合。
不仅应允将会面地点定在黄叶村，更由扎木合亲自与刘徽一同赴约，二人各自只率百名亲卫随行，以示并无异动之心。
黄叶村距朔方城约莫四十里路程，地势居高临下，周遭一马平川，视野开阔无遮，极利于斥候四下探查。但凡大军有半分异动，都难逃斥侯耳目，根本无从隐匿。
秦渊的手段早已震慑诸胡，他能在千步之外引动流星火雨，落焰如天降神罚，威势骇人。
即便只是听旁人转述那一战的景象，扎木合心中的战意也已尽数消散，再无半分与之抗衡的念头。
大华之人的优势显而易见。
他们身披坚甲，坚固难摧，手中横刀出鞘，便能轻易斩断胡人的弯刀。
更有那如同天雷降世的天罚之威，只消落下一颗，便能瞬间夺走六七名勇士的性命。还有他们的机关强弩，射程近乎胡人弯弓的三倍，远攻之上早已占尽先机。
更不必说后勤补给线，更是独一份，他们拍马也赶不上，胡人这边只能用人粮，而人家拥有源源不断的粮草。
听说，他们有特制的复合军粮，有香甜软糯的土豆，将士们三餐不愁，加之完备的医疗救治与奇效药物，远非胡地可比。
这是受天神垂青的国度，绝非贫瘠散乱的胡部所能企及。
刘徽反复思量之后，也决意不再硬抗，转而将心思放在整合五胡势力之上。
毕竟此战开启之前，胡部联盟本就仓促拼凑，各部之间离心离德。
尤其鲜卑一族，中坚力量被尽数摧毁之后才勉强前来汇合，根基早已不稳。
各部之间号令不通、默契全无，调度迟缓、人心不齐，远未形成合力。
如今唯有暂退一步，争取足够时日沉淀磨合，将松散的五胡各部真正拧成一股铁拳，方能做到令行禁止，指哪打哪。
左王面色沉郁，长叹一声：“此役我等无功而返，往后不知要蛰伏多少年，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扎木合沉声劝慰：“左王不要担忧，退后，是为了收拢散势，积蓄更盛之力，静待良机再动。”
“我们赢不了的，扎木合兄弟。”
刘徽长叹一口气，脸上带着难掩的颓丧，“秦渊控火之术像天神一般，而我等部族最惧的便是火攻，任凭如何防备，也防不住他那般诡谲莫测的手段。”
扎木合端起酒碗，浅抿一口醇厚奶酒，神色平静无波，缓缓开口：“正因如此，才要暂避其锋。大华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他们所拥有的优势与根基，将来我们亦有可能拥有，或许，只需用些谋略手段便可，从前你们行事便十分稳妥，安插暗谍、暗中布局，成事不少。左王，切莫就此灰心放弃。”
刘徽想起忠心耿耿的狼主，心中一阵悲怆翻涌：“若是金澈还在，我等安插在大华腹地的眼线触角，便不会被连根拔起，如今也不至于落得两眼一抹黑、处处被动的境地。”
扎木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看似轻叹了一声，语带惋惜：“金澈狼主忠勇无双，折损在大华之手，着实是我胡人大憾。”
可心底却嗤笑。
那对你忠心不二的金澈，早在数月之前，便成了伏在他脚下一条温顺的恶犬，那些经营许久触角早就已经移交到了他这里，已经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
他相信，将来，这些棋子，便会给秦渊，给整个大华，带来一场真正的灭顶之灾。
这个秦渊是关键，收服的难度太大，人家也不会看得上他给的这三瓜俩枣，那干脆就除掉，一次暗杀不成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除掉他，万事可为。
“莉娅妹子呢，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扎木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淡淡道：“不知道，我也很想念她……”
……
和谈之日，转瞬便至。
莫韶山依旧坐镇朔方，稳守后方，不亲自参与此番会谈，此次议和由左相率朝中重臣主理，其余各司官员列席旁听。
“爹，胡人说只带两百人，你便真的只带两百人赴约？”李雀儿蹙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解。
“军国大事，岂能儿戏？约定便是约定，一是一，二是二，不可轻越。”
李雀儿不屑地嗤笑一声，抬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传令兵手中令旗翻飞摆动，远处地平线上骤然涌出一支甲胄鲜明、全副武装的精锐铁骑，人数约莫千人，气势凛冽，直压得周遭空气都为之一沉。
“爹，您可真是老糊涂了不成，此番我们是胜者，他们是败军之将。”李雀儿吊儿郎当，“败者，没有跟我们讲条件的资格。”
李雀儿话音未落，身旁的左相面色骤然一沉，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凝上一层寒霜。
“放肆！”左相低声斥喝道，“谁给你的胆子，擅自调兵？！”
李雀儿一愣，显然没料到父亲会如此动怒，不服气道：“爹，为了稳妥，胡人狡诈，多带千人兵马，方能以防万一！”
“稳妥？你这是置朝廷信义于不顾，置和谈大局于险境！”
左相目光如炬地盯着他，“黄叶村和谈的机会来之不易啊，好在是胡人提出来的，约定之事，一字千金。胡人守约各带百人，我大华却暗增兵马，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我大华？会说我们胜之不武，以强凌弱，失信于天下！”
“雀儿，你看看身后这些将士，他们还没打够么，谁不盼着回家啊，那群蛮人哪里有这么多弯弯绕心思，若见我们违背约定，必定以为是诱杀之计，届时鱼死网破，和谈破裂，朔方边境再无宁日，无数将士百姓将再陷战火，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李雀儿撩了下头发，漫不经心道：“阿耶，您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殊不知，那些守规矩的人最好欺负，越不遵奉常理，人家就越是忌惮。”
左相越听越气，直接拍了他一巴掌：“这是国策！国策懂不懂！你个半大的小子还敢质疑圣人的决定？”
“我当然懂。”
“你懂个屁！秦渊来了信，他也有主张和谈的意思，总之，大家都希望回去歇一歇，不是不打，而是积蓄力量，一鼓作气解决草原大患，你个痴儿，自诩聪明，那你还能比秦渊还聪明？别再说这些废话，让这些兵士退下，我身边这两百人，都是乔装打扮的高手，护着你老爹我，没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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