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风靠着船舷。
“他在想,这些人到底什么时候打。”
“今天不打,明天打不打?明天不打,后天打不打?”
“每天都想着要打,每天都打不起来。”
“他的炮手白天上炮位等着,晚上下炮位休息。”
“白天等着的时候要盯着海面,盯着海面的时候精神紧绷。”
“紧绷了一天,晚上下来休息,以为能喘口气了,第二天又要上去。”
“连着五天,炮手的精神撑不住的。”
白玉兰点点头,又开口问道。
“何时候真的打?”
何明风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明天晚上打。”
白玉兰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天晚上?”
“明天白天再演一次,推进,退回来。”
“这次推进得比之前更近一些,推进到十五里。”
“炮台肯定会开炮示威,让他们开。”
“开完炮之后我们退回来,退到三十里外。”
“他们会觉得今天又结束了,然后天黑之后,我们摸回去。”
何明风微微一笑,“子时涨潮,潮水最高的时候,阿泰从浅滩登岸,船队从正面冲。”
何明风说完,转身回船舱了。
白玉兰站在船舷边,看着满剌加的方向。
天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边有一座城,城里有六百个人,城外面有八千个人。
八千对六百。
一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
深夜。
何明风站在船尾楼的阴影里,看着阿泰把独木舟从旗舰的船舷外侧放下去。
独木舟不大,是一艘占城渔民常用的那种小船。
船身窄得像一根扁担,船底是平的,吃水极浅。
阿泰在占城的时候用二十斤咸肉跟一个渔民换的,船底刷了三层桐油,木头还是新的,摸起来有一股树脂的涩味。
占城的老渔民蹲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根短桨,桨叶包了一层棕榈皮,划水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阿泰把一条湿透的布巾缠在头上,遮住了额头和耳朵,又往脸上抹了一把淤泥。
他把短刀别在腰后,刀柄朝下,刀鞘用绳子绑在大腿上。
独木舟里放着一根竹竿和一卷细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何明风蹲在船舷边,把声音压到最低。
“你只有两个时辰,子时之前必须回来。”
“不管看到什么,子时之前撤。“
阿泰点了点头,单手撑着船舷,无声地滑进独木舟里。
独木舟吃了一下重,往下一沉,然后稳住了。
占城老渔民已经坐在船尾,手里的短桨斜插进水里,没有划动,只用来稳住船身。
阿泰在船头坐下来,伸手在水面下摸了摸。
桨是扁的,藏在船底。
“走。“
阿泰轻声说了一句闽南话。
老渔民把桨从水里抽出来,贴在水面上,横着划了一下。
独木舟无声地离开了旗舰的阴影,滑进夜色里。
海面上没有月亮,云层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远处的满剌加港只看得见几盏灯火,炮台的位置有一团模糊的黑影,像是从海面上长出来的一块石头。
独木舟贴着水面滑行,速度不快不慢。
船底在水面上划过,发出极轻的水声,像是鱼在换气。
阿泰伏在船头,两只眼睛盯着前方的黑影。
他的手放在水里,感受着水流的方向和速度。
潮水在往上涨,水流的方向是朝着岸边的。
涨潮的水会把独木舟往炮台的方向推,省了不少划桨的力气。
大约划了一炷香的时间,炮台的轮廓开始清晰了。
阿泰能看见炮台的围墙是石砌的,大约一丈多高,墙顶有雉堞,缺口处露出炮管的形状。围墙下面有一片礁石,黑色的礁石从水里突出来,高低不平,像一排牙齿。
礁石中间有一块空地,上面架着一根木杆,木杆上挂着一盏防风灯。
灯罩里的火苗在海风中晃来晃去。
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阿泰看见了那个人的轮廓,穿着西格利亚兵的短外套,头上没有戴帽子。
手里拿着一支长矛,矛头在灯光下闪着一点银色的冷光。
那个人在礁石上来回走动,走了七八步,停下来,面朝海面看一会儿,然后又转身走回去。
这是哨兵。
阿泰把身体放得更低,几乎贴在了独木舟的船底上。
他朝老渔民比了一个手势——手掌朝下,往下压了两下。
老渔民看见了,把桨从水里提起来,双手握住桨柄,不让桨叶碰到水面。
独木舟失去了动力,顺着涨潮的水流往岸边漂过去,速度比刚才更慢了。
漂了大约十几丈,独木舟靠近了那片礁石区。
礁石在船底擦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阿泰伸手按在礁石上,轻轻一推,把独木舟引到一块大礁石的阴影里。
礁石很大,比独木舟还宽,正好把船身完全遮住了。
阿泰从船头翻出来,身体浸进海水里,水没到胸口,又凉又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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