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自己离去之后,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形势走向,虚鼎真君心中实则明澈如镜。
但,清醒归清醒,现实却是再也不会有人愿意,听从一个已经从权利中心退下来的将死之人的建言。
那些蛰伏已久的魔道势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底蕴雄厚的宗门,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野心;
即便是一些向来自诩正道清流的势力,连同散修中的部分人物,也都在暗中蠢蠢欲动、各怀心思。
大势如洪流,滚滚向前,绝不可能因为一个行将就木的虚鼎真君几句劝诫便改弦易辙。
既然如此,那些话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不如烂在肚子里,随他一同化作尘土。
“唉!”
玄穹真君重重叹了一口气,胸腔中翻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
他岂会听不出虚鼎真君话中那深藏的苍凉与无奈?
可大势如此,如江河奔涌入海,纵是真君之尊,也不过是洪流中的一叶扁舟,谁也无法逆转分毫。
既无力更改,便只能随波逐流,尽力在惊涛骇浪中保住那些值得保全的人与事罢了。
沉默片刻之后,玄穹真君收起那满腹的沉重,在榻边坐下。
两位相交数百年的老友,渐渐将话题从沉重的天下大势上移开,转而追忆起初次相逢时的场景——
那时他们尚且年少气盛,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从云端斗到深谷,从白昼战至黄昏,谁也不肯服谁。
说着说着,厢房之内竟传出一阵爽朗的哈哈大笑声,那笑声中满是快意与释然,仿佛数百年的恩怨情仇、并肩扶持,都在这笑声中化作了云烟。
直到傍晚,厢房的门才重新打开。玄穹真君缓步走了出来,面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守在门外的何太叔与廖澄、钟熹、季浅棠三位师兄师姐立刻围拢上来,众人眼中尽是急切与关切。
而在他们身后稍远处,柳鹤文也默然伫立,神情忐忑而茫然。
玄穹真君环视众人一眼,缓缓摇了摇头,开口道:“都散了吧。虚鼎前辈该对你们说的话,早已一一交代过了。
这最后一个夜晚,他只愿独自安静地待着,不必有人作陪。”
说罢,他目光转向自己的弟子赵青柳,微微颔首示意,便径直迈步出了洞府,身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之中。
何太叔与一众师兄弟们闻言,仿佛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蔫蔫地垂下头来。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无奈与黯然。他们太了解师尊了——师尊从不会说无用的废话,既然让玄穹真君传出这样的话,那便是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纵有万般不舍,众人也只能各自抱拳告辞,拖着沉重的步履离去。
柳鹤文站在人群后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
他深深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厢房门,转身也离开了。他心中清楚,自己纵然留下来,也不过是多添一分无谓的打扰罢了。
唯有何太叔没有离去。
他在虚鼎真君的厢房门前静静坐下,背靠冰冷的墙壁,一言不发。
赵青柳见状,并未出言阻止,只是默默走到何太叔身旁,挨着他坐了下来,歪过头,轻轻靠在何太叔的肩上。
夜色漫长,洞府中寂静无声,唯有烛火摇曳,将两道默然相依的影子投在石壁之上。
第二日清晨,晨光透过洞府的石隙洒落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冷清的光斑。
何太叔缓缓站起身,抬手伸向虚鼎真君的房门,指尖触上门扉的刹那,却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僵住了。
面对那扇门后可能存在的真相,他终究无法鼓起推开的勇气。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颤抖了良久,最终无力地垂落。他颓然退回原处,重新坐下,继续沉默地等待。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从清晨捱到正午。
终于,玄穹真君的身影再度出现在洞府门口。他迈步上前,轻轻推开了厢房的大门。
房门敞开的瞬间,室内的景象尽收眼底——床榻之上,虚鼎真君盘膝端坐,双手安然置于膝上,面容沉静安详,仿佛只是入定沉睡了一般。
晨光落在他苍老的面庞上,竟映出几分近乎慈悲的柔和光泽。
玄穹真君怔了一怔,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什么话也没有说。
何太叔、廖澄、钟熹、季浅棠以及柳鹤文,目光越过玄穹真君的身形,看清了榻上那一幕。
霎时间,所有人齐齐跪伏于地,额头深深叩向冰冷的地面。
“恭送师尊归天——!”
悲恸的呼喊声,裹挟着压抑已久的哀伤与不舍,在洞府中久久回荡,而后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
——
随着虚鼎真君坐化的消息自何太叔洞府中传出,便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入平静的湖面,在天枢城内激起了滔天巨浪。
城内各大情报贩子与暗市势力闻风而动,纷纷将这一惊天消息当作最为值钱的货品疯狂买卖、层层转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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