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四十七天，荒原上的雪终于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不是真正的融化，只是在正午时分，雪的表面会微微发亮，渗出一层细密的水光，到了傍晚又重新冻住，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林昊站在阵法边缘，用靴跟踩碎冰壳，露出下面那道根须的痕迹。它的颜色已经从赤褐色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深红，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旧铁。
那道痕迹又向前延伸了一段，前端已经触到了归墟外围那片岩壁的边缘。它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像一条河流在入海口遇到了更坚硬的地层，缓慢地寻找着可以渗透的缝隙。林昊蹲下身，感受着那道痕迹传来的温度——比之前又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微弱的脉动，像是一条正在深冬中缓慢苏醒的蛇，隔着厚厚的土层，传递着无声的呼吸。
苏清月从新城的方向走来。她在林昊身边蹲下，目光落在那道痕迹上，没有开口催促，只是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它触到岩壁了。”林昊说，“速度比之前慢了将近一半。照这个速度，至少要两个月才能穿透那层岩壁。”
苏清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日光斜斜地照在雪地上，将那道深色的痕迹映得格外清晰：“两个月后，正好是开春。”
林昊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沿着那道痕迹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记得两年前第一次踏上这片荒原时的情形——黑色的土地被风沙磨得发亮，站在高处望出去，看不到一棵树，也看不到一株活着的草。如今这片土地正在从沉睡中苏醒，而它苏醒的方式，却裹着一层深冬的寒意。
苏清月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地平线：“明天就是除夕了。”
林昊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这件事。这些日子他几乎忘了时间，每天在阵法边缘和城墙之间往返，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像一页页翻不完的旧日历。他回头看了一眼新城的方向，城中的几户人家已经在屋檐下挂起了红色的灯笼，在灰白的雪色中格外醒目。
“李老汉说，今年除夕要在城门口摆几桌，请城中的人都来吃顿年夜饭。”苏清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说，这是新城建成后的第一个除夕，得好好过。”
“那就好好过。”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新城。城门口已经摆起了几张长桌，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碗筷整齐地排列着，边缘还缺了几个口。李老汉正带着几个后生往桌上搬菜，热气腾腾的汤锅在暮色中冒着白雾，裹着肉香和葱姜的气息。孩子们在桌间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得像是要把整座城镇从冬天的沉眠中唤醒。灯笼在暮色中依次亮起，橙红色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将人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温暖。
林昊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看到铁匠铺的师傅拎着一壶酒走过来，看到菜地里的妇人端着一大盆拌好的凉菜在人群中穿梭，看到学堂的先生正在给几个孩子发刚写好的春联。那些声音和气味交织在一起，在冬夜的寒气中缓慢升腾。
除夕夜，城中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菜，人们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笑声不断。孩子们在灯笼下追逐，将雪球扔向彼此，笑声在夜空中格外清脆。林昊坐在长桌的一端，苏清月坐在他身边。他没有喝酒，只是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喝着。汤是李老汉熬的，放了红枣和枸杞，暖意从胃里升起，沿着四肢蔓延开来。远处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像是披着一件新雪织成的外衣。
午夜时分，城中放起了烟花。那是用灵谷和硝石自制的，虽然不如修真界的烟花绚烂，却在夜空中炸开时带着一种朴实的明亮。林昊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烟花在头顶绽开又消散，城中响起了爆竹声和欢呼声。苏清月站在他身边，也仰着头看烟花，那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像散落的星屑。
“除夕过了。”她的声音在烟火声中显得有些轻，“春天就快了。”
林昊没有回答，只是又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烟花已经散尽，只剩下一片深蓝，几颗星在远处安静地亮着。
“是啊，春天就快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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