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暮春,暖风裹挟着云梦泽的水汽,漫过错落的屋舍,吹进城南连片的织工坊里。往日里,这里唯有老式腰机劳作时单调沉滞的“哐当”声,一声叠着一声,沉闷得像是织工们喘不尽的粗气,而如今,满坊皆是轻快灵动的机杼之声,“咔嗒、咔嗒”伴着踏板轻响,经纬丝线在织梭的穿梭间翻飞交织,成了郢都城里最鲜活的市井乐章。
织工坊内,百十架改良后的脚踏织布机整齐排列,青灰色的机身处,崭新的木轴泛着温润的光,女工们皆身着利落的粗布短褐,端坐机前,双脚轻快地踩着下方踏板,随着脚步起落,织机上的综框稳稳上下翻动,将经线分得井然有序。她们的双手无需再费力提综,只专心投梭、打纬,指尖翻飞间,彩线如流萤般穿梭,不过两个时辰,一匹色泽鲜亮、纹样精美的楚锦,便已织出大半幅,锦面平整光亮,纹路细密规整,比往日用腰机织就的成品,不知要好上几分。
“好!好得很!”坊主是个年过五旬的老织工,手里捧着一匹刚从织机上取下的锦缎,眉眼间满是难掩的喜色,脚步轻快地走到靠南的一架织机旁,对着端坐机前的年轻女工笑道,“阿珠,你瞧瞧你这‘凤穿牡丹’纹,织得愈发传神了!这金线勾的凤凰,羽翼丰满,连尾羽上的绒丝都清晰可见,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艳而不俗,昨日那几位从齐鲁来的大商人见了,眼睛都直了,当场便要定下十匹,说要带回鲁国去,给族中贵女做嫁衣呢!”
被唤作阿珠的女工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眉眼清秀,双手纤细灵巧,闻言脸颊顿时染上一抹淡淡的绯红,垂眸浅笑间,脚下的踏板却半点未停,织梭依旧在她手中稳稳穿梭,只轻声道:“坊主过奖了,哪里是我手艺好,全是托了王后娘娘的福。若不是娘娘改良的这脚踏织布机,省了咱们一半的力气,咱们哪能这般从容地织细活,既快又好?往日用腰机织布,一手提综、一手投梭,忙活一整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织不出半匹布,如今有了这新机子,一日织一匹都绰绰有余呢。”
她的话音落下,周遭正在劳作的女工们也纷纷附和起来,言语间满是对樊姬的感激。谁都记得,半年前的织坊,还是另一番光景。彼时郢都的织工们,用的皆是传承多年的老式腰机,织作之时,需弯腰弓背,一手高高提起综线,一手掷梭引线,还要兼顾打纬,全程需凝神聚力,耗费极大的气力,寻常女工忙活一日,肩头腰背酸痛难忍,成品却寥寥无几,且因精力有限,锦缎的纹路多有粗糙之处,楚锦虽有美名,却因产量低、品相不均,难以远销列国,只能在楚地境内流通。
彼时樊姬巡访郢都闾巷,偶然踏入一家织坊,见织工们劳作艰辛,产出微薄,心中颇有触动。她本就出身世家,对桑麻织造之事略知一二,回宫之后,便即刻让人寻来郢都手艺最精湛的十余位老织工,齐聚王宫偏殿,商议改良织机之法。樊姬虽为楚国王后,却毫无架子,与老织工们围坐一处,细细询问腰机织造的难处,又结合自己往日所见的农具脚踏原理,提出以脚踏之力替代手提综框的设想——以木轴连接综框与踏板,脚踩踏板便可控制综框起落,解放双手专司投梭打纬,既能省力气,又能提效率。
一众老织工皆是常年与织机为伴之人,一听便知此法可行,当下便按樊姬的设想,选材造木,反复打磨调试。从最初的踏板卡顿、综框起落不稳,到后来的灵活轻便、力道适中,足足耗费了月余时光,改良后的脚踏织布机终于成型。首批机子送入织坊试用时,女工们初试便觉省力良多,不出三日便熟练掌握,织作效率较往日翻了一倍不止,织出的锦缎,也因双手能专心打理丝线,纹路愈发细密平整,品相远超从前。
这脚踏织布机的好处传开后,樊姬又向楚王熊旅进言,在郢都城南开设了这座官办“织工坊”,专为收容城中贫家女子与无依妇人,不仅免费提供织机与丝线,还请来技艺顶尖的织工坐镇,从纺线、沤麻、染色,到提花、织造、修整,每一道工序都倾囊相授,务求让每一个入坊的女子,都能习得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织工坊的墙面上,挂满了各色织物样布,西边挂着蜀地运来的蜀锦,色泽艳丽,纹样繁复;东边摆着齐鲁的麻布与素锦,质地质朴,经久耐用;而最显眼的位置,挂着的是楚地传统织物,灵动飘逸的云纹、威严庄重的龙纹,皆是楚地独有的纹样,供女工们观摩借鉴,博采众长。
樊姬素来勤政爱民,这织工坊更是她心头所系,每隔三五日便会亲自前来视察,有时是一身素雅布裙,有时是简装出行,褪去王后的华服珠翠,与女工们并肩而立,细细查看锦缎的质地与纹样,耐心询问她们织造时的难处。这日午后,樊姬又踏入院中,目光扫过坊内劳作的景象,最后落在案几上一匹刚织好的锦缎上,她伸手轻轻摩挲着锦面,眉头微蹙了几分,对着围拢过来的坊主与女工们道:“咱们改良织机,求的是快,可更要求的是好。楚锦若想走出楚国,远销齐鲁、晋郑、吴越列国,仅凭效率远远不够,花色要新颖,质地要精良,必得做到顶尖水准,才能让列国贵族趋之若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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