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王宫的宗室府,自楚文王时便立于此地,青砖黛瓦透着百年沧桑,府内最深处的理事堂,此刻却无半分闲逸,一排排漆木架上摆满了捆扎整齐的竹简,案几上、地面上,甚至临窗的矮榻旁,也堆得如小山一般,竹简上的朱红印记与墨色篆字,在日光下层层叠叠,映得满室皆是书卷气,却也透着几分沉甸甸的繁杂。
时维孟秋,金风送爽,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斑驳的碎影,落在堂中伏案而坐的女子身上。樊姬一身素雅的缟素深衣,腰间系着浅碧色玉带,乌发挽成端庄的高髻,仅簪一支温润的白玉簪,未施粉黛的脸上,一双凤目清亮有神,此刻正手持一卷泛黄的宗谱,指尖轻轻拂过竹简上的刻字,神情专注而沉静。她身侧的矮榻上,铺着柔软的锦垫,六岁的太子熊审正趴在上面,手里握着一支新制的兔毫笔,面前摊着一方细腻的麻纸——这是近来郢都新出的物件,比竹简轻便许多,专供王室子弟习字。熊审小小的身子伏着,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认真,一笔一划临摹着宗谱上那些熊氏宗室的人名,小脸上沾了几点墨渍,倒也添了几分憨态,阳光落在他蓬松的发顶,又洒在樊姬垂落的鬓发上,母子二人并肩伏案的身影,静谧得如同一幅精工细作的帛画。
樊姬手中的宗谱,乃是宗正寺耗时三月整理完备的全本,上面记载着楚国百年以来熊氏宗室的支脉传承,爵位高低,食邑多寡,密密麻麻无一遗漏。她翻到一卷,目光落在“熊昭,食邑三百户,世袭下大夫,无实职,历三朝未曾履职”的字样上,眉头微蹙,随即转头看向身旁正歪着头写字的熊审,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考究:“审儿,你且来看这一卷。”
熊审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兔毫笔,小短腿一迈,从矮榻上爬下来,凑到樊姬的案前,顺着母亲的指尖看去。他识字尚浅,却也能认出“食邑三百户”的字样,小手抓着案沿,眨着澄澈的眼睛听着母亲的话。樊姬指着竹简上的记录,轻声问道:“这位是你的叔祖父,凭着祖上的功勋,世袭了爵位,领了楚国三百户的食邑俸禄,这些年来,却从未为楚国做过一件实事,不曾守过疆,不曾理过民,不曾缴过一分封地贡赋,只知坐享其成,你说,这样的事,公平吗?”
熊审歪着小脑袋想了片刻,小眉头骤然拧了起来,一张小脸涨得微红,语气带着孩童的直白与笃定:“自然是不公平的!就像我们学堂里的同窗,那些不肯读书练字、不思进取的,却想着和用功的学子一同领先生的奖赏,先生从来都不许,这般只拿好处不做事的人,该罚才是!”
这番话听得樊姬眼中笑意渐生,她抬手轻轻抚了抚熊审柔软的头发,指尖拭去他脸颊上沾着的墨渍,柔声笑道:“我儿说得极是。宗室子弟,虽身带熊氏血脉,可若只知依仗祖宗荫庇,空耗国库钱粮,于国于民皆无益处,这般空爵闲职,留着便是拖累。所以今日起,我们便要将这些‘只领俸禄不干事’的空爵一一清查,尽数厘清,既要清掉这些无用的虚职,更要让那些真正为楚国立功、为百姓办事的宗室子弟,得该得的奖赏,享该享的荣光。”
熊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重重点道:“娘放心,审儿定帮着你一起看,绝不让那些偷懒的叔伯爷爷们再占便宜!”说着便要去搬案旁的竹简,小小的身子被厚重的竹简压得晃了晃,惹得樊姬轻笑出声,连忙伸手扶住他,叮嘱道:“你且好好练字便是,这些事,娘与宗正寺的官员们来办,你只需记着今日说的话,往后无论何时,都要做一个有功于国、有用于民的人,而非坐享其成的庸碌之辈。”熊审用力点头,转身又趴在矮榻上,临摹的字迹比先前愈发工整了几分。
自楚王熊旅亲政以来,楚国虽日渐兴盛,可宗室积弊却如附骨之疽,早已成为朝堂心腹之患。熊氏宗族繁衍百年,支系愈发庞杂,旁支子弟数不胜数,许多人靠着先祖的战功或血缘关系,世袭爵位食邑,却整日游手好闲,醉生梦死,不仅寸功未立,每年消耗的俸禄钱粮,竟占了楚国国库近三成,更有甚者,仗着宗室身份,在封地之内横行霸道,欺压百姓,强占田宅,百姓怨声载道,屡屡将状纸递到朝堂,历任宗正皆因忌惮宗室势力,不敢轻易处置,久而久之,便成了顽疾。此番熊旅力排众议,授权樊姬协理宗室事务,便是深知王后聪慧果决,心思缜密,既能顾全宗室亲情,又能铁面无私整肃弊端,将这棘手之事交予她,最为妥当。
樊姬接下重任后,未曾有半分推诿,次日便召来宗正寺一众官员,立下定规,随后便带着众人一头扎进了宗室府的竹简堆中,逐卷清查,逐人核对,从初代宗室旁支,到如今的新晋子弟,一一厘清其履历功绩、食邑赋税,半点不曾含糊。她定下的法子,简单直白,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有功则赏,赏必厚重;有过则罚,罚必严明;无功无过、空占爵位者,一律降爵减禄,自食其力,绝不容许半分徇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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