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东跨院就先有了动静。
丫鬟进进出出的。
把晨安用的茶点、软垫、手炉一样样摆好，动作快，却不乱。
穆清雪坐在妆台前，由着人替她挽发。
镜里的人眉眼平静，连眼尾那点倦色都被晨光压下去了。
“西跨院那边起了吗。”
丫鬟低声回话。
“起了。”
“崔侧妃寅末就掌了灯，后来还让人打了热水，像是一夜没睡好。”
穆清雪淡淡“嗯”了一声。
“既然没睡好，那待会儿就让她多站一会儿，醒醒神。”
丫鬟嘴角微微一弯。
“是。”
不多时，崔令仪到了。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衣裙，妆也更素了些，整个人看着安静又规矩。
可近了才看得出，她那张脸比前两日更白，唇色虽然压了脂粉，还是挡不住底下那点虚。
她走到廊前，照旧福身。
“妾身给姐姐请安。”
穆清雪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不紧不慢抿了一口，没立刻叫起。
院里风有些凉。
崔令仪就这么福着，裙摆却被风一点点吹得贴上小腿。
丫鬟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都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位新侧妃，是真的能扛。
又过了一会儿，穆清雪才淡淡开口。
“起吧。”
“谢姐姐。”
崔令仪直起身时，动作仍旧稳，只有袖下那只手，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穆清雪像是没看见，平平静静问了句。
“这几日可好。”
崔令仪抬眸，眼神温顺。
“劳姐姐记挂，还好。”
“那便好。”
穆清雪把茶盏放下。
“既然精神还在，今天就多学两样规矩。”
崔令仪心口一沉，面上却没露。
“请姐姐示下。”
穆清雪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从今日起，晨安之后，你去账房核一遍自己的份例。”
“再去针线房认认府里各院衣制。”
“午后到小佛堂抄经半个时辰，为王爷祈福。”
“晚些时候，再去小厨房看一遍药材册子。”
“你既一心侍奉王爷，总不能只会嘴上说。”
这几句话，全是软刀子。
账房、针线房、小佛堂、小厨房。
样样都在后院规矩里，样样都叫她没法挑错。
可样样都耗人。
尤其是她现在这副身子，别说连轴转。
就是多站半刻，骨头里那股反噬都能跟着翻上来。
崔令仪沉默了一息，还是低声应了。
“妾身明白。”
穆清雪点头。
“明白就好。”
“对了，王爷今日还病着，前院不必去了。”
“你若真有心，就把后院该尽的本分先尽好。”
崔令仪垂下眼。
“是。”
一场晨安下来，没有一句重话。
可等她走出东跨院时，额角已经起了层细汗。
回廊拐角处，小栗子远远看了一眼，扭头就往小厅跑。
“主子。”
“穆侧妃今儿又上新规矩了。”
小厅里，云照歌正坐着翻一本旧药册，闻言连头都没抬。
“她会接的。”
“不接不行。”
小栗子嘿嘿一乐。
“那可不，崔侧妃脸都白了，嘴上还得说自己明白。”
李琰坐在旁边装病，闻言笑得直咳。
“清雪现在是真会拿捏人了。”
“以前我还当她性子太软，后宅里容易吃亏。”
“现在看，温刀子才最要命。”
云照歌翻了一页药册，淡淡道：
“不温，怎么显得你这位王爷后院有体面。”
李琰一噎。
“你说得对。”
“我这点体面，全靠媳妇儿给我撑着。”
君沐宸坐在旺财背上，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也靠你会装。”
李琰：“……”
行。
他现在已经接受自己在这府里地位不高的现实了。
另一头，崔令仪先去了账房。
账房先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账本也摆得整整齐齐。
她坐在那里，一页页核份例，眼睛看着字，心思却一半都没落在上头。
因为她发现，穆清雪安排得实在太周。
周到得像是早就算准她会趁这些地方动手。
账房里站着两名婆子。
进出门口还守着个小厮。
她想单独问一句话，都没有空隙。
好不容易熬完账房，又去了针线房。
针线房里几个绣娘正忙着赶冬衣，见她进来，齐齐起身行礼，客气得一分不少。
“见过崔侧妃。”
客气完了，也就没了。
谁都不多嘴，谁都不凑近。
只照着规矩把各院衣制、颜色、纹样一项项讲给她听。
崔令仪冷静地听着。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股烧灼感已经顺着经脉往上爬了。
她想喝口水，想坐一下。
想把这群人全挥出去，自己安安静静喘一口气。
可她不能，到处都有人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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