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露出一丝疲态,都像是先认了输。
出了针线房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光照在回廊上,有些晃眼。
崔令仪才走了几步,脚下便虚了一瞬。
身后的丫鬟下意识伸手来扶。
“侧妃……”
“不用。”
崔令仪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
她稳了稳气息,继续往前走。
路过花圃时,正好碰见拓拔可心。
拓拔可心今天难得没上蹿下跳,正蹲在一丛花后头,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一回头,先看见崔令仪那张白得发虚的脸,眼睛瞬间亮了。
“哟。”
“这不是咱们的崔侧妃吗。”
崔令仪停下脚步,面上还是那副温顺样子
“拓拔姑娘。”
拓拔可心拍拍手站起来,围着她转了半圈。
“你这规矩学得挺辛苦啊。”
“脸都快比纸白了。”
崔令仪淡声道:
“姐姐教得细,我自然不敢怠慢。”
“啧。”
拓拔可心笑了一声。
“还真会说。”
她嘴上说着,眼睛却没离开崔令仪的袖口和手腕。
云照歌交代过,要盯她身上那些细小动静。
现在一看,果然不对。
这人不光脸白,连呼吸都比平常轻,像是每口气都得先压一下,才吐得出来。
这不是装的。
拓拔可心心里有了数,面上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行吧,你慢慢学,我就不耽误你了。”
崔令仪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人一走远,贺亭州就从另一边过来了。
“怎么样。”
“快了。”
拓拔可心压低声音,朝崔令仪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
“她现在瞧着还能撑,里头八成已经烂一半了。”
贺亭州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低声道:
“别靠太近。”
拓拔可心抬眼看他,故意逗了一句。
“怎么,又怕我受伤啊。”
贺亭州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哼了一声。
“木头。”
午后,小佛堂。
崔令仪跪在蒲团上,手里捏着笔,抄经抄得极慢。
不是她故意拖。
是她手已经开始发颤了。
墨迹落在纸上,第一行还能稳,到了第三行,便有一点点不明显的飘。
旁边守着的嬷嬷像是没看见,只在她抄完一页时,平平道:
“侧妃娘娘,这页字轻了,得重写。”
崔令仪指尖一顿。
“好。”
她重新提笔。
经文一遍又一遍。
香灰一点点掉下来。
佛堂里安静得发闷。
崔令仪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怕毒,不怕刑,不怕死。
结果现在,竟被这么一页页经文磨得太阳穴都在跳。
穆清雪这个女人,不动声色,却招招都往人最烦最急的地方下手。
你挑不出错。
可你就是难受。
真要命。
从佛堂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丫鬟捧着温水过来,她只喝了一口,就觉得胃里往上翻。
下一瞬,她猛地偏头,吐在了花丛边。
血丝混在水里,一闪而过。
身边的丫鬟当场白了脸。
“侧妃娘娘!”
崔令仪直起身,拿帕子慢慢擦了嘴,声音低得发冷。
“不许声张。”
丫鬟吓得连连点头。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
真不行了。
这王府像一只没有声音的磨盘,每天什么都不做,只拿规矩、时辰、礼数、眼线一点点磨她。
她的身子,快撑不住了。
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她直到现在,还是碰不到李琰。
碰不到,就杀不了。
杀不了,她就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傍晚时分,东跨院里,穆清雪听完春禾的回报,只轻轻点了点头。
“吐了血。”
“是,虽只一点,但奴婢看得真切。”
丫鬟低声道。
“而且她从佛堂出来后,走路已经有些虚了。”
穆清雪垂眸拨了拨茶盖,声音平静。
“明日规矩照旧。”
丫鬟一愣。
“还照旧啊。”
“照旧。”
穆清雪抬起眼,神色很淡。
“她若还想顶着侧妃身份留在府里,就得继续走。”
“我若这时松口,反倒是给她缓劲了。”
丫鬟瞬间明白了。
这会儿不是心软的时候。
真松了,这人就又能缓过来,继续找空子。
穆清雪把茶盏放下,轻声补了一句。
“不过今夜,给西跨院送一碗温补汤。”
丫鬟眨了眨眼。
“主子这是……”
“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
穆清雪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不高。
“她越拿规矩压人,我们就越要讲规矩。”
“让府里上下都看清楚,不是我刻薄,是她自己要尽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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