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照歌看他。
卫询慢慢道:“宗室里,近来有人提过信王。”
李琰手一僵。
云照歌却没觉得意外。
“谁提的。”
“平阳王府二房的一个庶子,酒后说漏的。”
卫询语气平静。
“他说,若东宫真不成,宗室里也不是没人能担事。”
“还说信王虽然病弱,可毕竟也是先帝血脉,名分上比远支宗室正。”
李琰端茶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垂下眼,心里那根旧刺又被轻轻拨了一下。
先帝血脉。
这四个字,每次落到他身上,都像一件借来的衣裳。
华贵,合身,却不属于他。
他很清楚,自己这个身份,是被人一点点推出来的壳。
哪怕壳子现在救了他的命,也挡了许多刀,可越多人提起,他越觉得脚下发空。
穆清雪察觉到他的手冷了些。
她没在众人面前安慰,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云照歌看了李琰一眼,声音很淡。
“这话谁听见了。”
卫询道:“酒楼里人不少,明面上没人接,暗地里已经传了两圈。”
“现在还只是一句闲话。”
“可闲话传到宗室耳朵里,就不是了。”
君夜离淡淡开口:“传到李渊耳朵里,就是刀。”
卫询点头。
“没错。”
“所以这话不能压死,也不能放太快。”
“压死了,宗室会觉得信王府心虚。”
“放太快,李渊会先动杀心。”
李琰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干。
“我就知道。”
“只要有人提我一句,我离倒霉就不远了。”
君沐宸趴在旺财身上,听到这话,认真安慰他。
“也不一定。”
李琰刚想说这孩子终于有人味了。
君沐宸接着道:“可能已经倒霉了。”
李琰闭了闭眼。
“小祖宗,你还是别安慰人了。”
屋里几人竟被这句话缓了一下气氛。
云照歌唇角也弯了弯,却很快收住。
“宗室这句老话头,先别拦。”
君夜离看向她。
“你想让它慢慢发酵。”
“对。”
云照歌指尖点着图纸。
“太后想从宗室里挑个听话的。”
“那我们就让宗室自己想起,还有一个不太听她话,却能稳住局的信王。”
“她想找替代品。”
“我们就让她挑来挑去,挑到最后发现,宗室口风先偏了。”
卫询笑了一下。
“这招损。”
“但好用。”
云照歌看他一眼。
“你负责把临川郡王府那条线查出来。”
卫询点头。
“三日内给你。”
“两日。”
君夜离冷声道。
卫询看向他,轻叹一声。
“查人也得给人喘口气不是,我又不是神仙。”
君夜离面不改色。
“那就给你一日半。”
卫询:“……”
李琰在旁边终于找到一点平衡,差点笑出声。
云照歌懒懒补刀。
“他是为你好。”
“两日太宽,你容易偷懒。”
卫询把折扇往掌心一拍,认命了。
“行,一日半。”
“我这条命迟早也折在你们夫妻手里。”
君沐宸抬头,十分认真道:
“不会白折的。”
卫询看向李琰。
李琰摊手。
“看我干什么,这话多听听就好了。”
“因为我常听这句。”
午后,卫询离开信王府。
他没从正门走,而是换了身寻常书商衣裳,提着一篮旧书,从西侧小门出去。
鹰六在暗处跟了一段,确认尾巴干净后,才回府复命。
卫询先去了城南旧书铺。
那铺子门脸不大,掌柜是个驼背老头,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
“又来赊书?”
卫询笑道:“赊命。”
老头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
“哪家的命。”
“临川郡王府。”
老头终于抬起头,眼底那点浑浊散了些。
“那家最近确实有人走动。”
卫询把一枚铜钱放到柜上。
“说说。”
老头收了铜钱,低头继续拨算盘。
“慈安宫上个月送过一尊小佛,说是给郡王妃祈福。”
“佛像底座里藏了东西,府里没敢拆,直接供起来了。”
卫询眼神微动。
“还有呢。”
“李承霁最近常去城西听戏。”
“听的不是戏,是人。”
“有个说书的,专讲前朝旧事,十句里有八句都在夸仁弱之君如何得贤臣辅佐。”
卫询轻轻笑了。
“太后还真会教人。”
老头压低声音。
“那孩子太软,几句话就能被捏着走。”
“不过临川郡王不傻,他像是看出了点味儿,一直不肯让孙子进宫。”
卫询点点头。
“继续盯。”
老头应下。
卫询离开旧书铺,又绕了两条街,进了一家茶楼。
二楼雅间里,平阳王府那个酒后说漏话的庶子正在喝茶。
年纪二十出头,穿得不算张扬,眼神却一直往门口飘。
卫询推门进去。
那人一见他,立刻站了起来。
“卫先生。”
“坐。”
卫询在他对面坐下,折扇放到桌上。
“那句话,是谁教你说的。”
庶子脸色一白。
“先生说什么,我听不懂。”
卫询笑了笑。
“你若真听不懂,现在就该装醉,不该抖手。”
庶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脸更白了。
卫询给自己倒了杯茶。
“说吧。”
“说了,还有命回府。”
“不说,你今日从这茶楼下去,摔断的是腿还是脖子,我就不保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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