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的是，对面的房间里，谢景明发完那条“好”之后，才终于走进了浴室。他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搭在浴巾架上，打开热水龙头。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走了他身上的寒意，冲走了雨水的冰冷，却冲不走他脑子里那些画面。温暖被雨淋湿的样子。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尖上，然后滴落。她的睫毛上也挂着水珠，眨眼睛的时候水珠被扇落，像小小的、透明的眼泪。她的嘴唇因为淋雨而比平时更红，不是口红的那种红，而是被雨水浸润过的、天然的、像刚摘下来的樱桃一样的红。她的样子有些狼狈，有些可怜，但依旧漂亮得让人心惊。
谢景明闭上眼睛，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他的脸，流过他闭着的眼睛。他在那一片温热的水幕中，又看到了她的脸。不是照片里的那张，不是隔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的那张，而是今天在雨中真实地、鲜活地、近在咫尺的那张。她抬头看他的时候，那双浅淡的瞳色里映着路灯的光和他模糊的倒影。
喜欢。好喜欢。喜欢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洗完澡出来，谢景明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至于姜茶他跟本就不记得自己也要喝这件事。他只是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和温暖的对话框。她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喝了。谢谢。”，他的最后一条是“好。”。他盯着那几句对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他想睡了。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泡里都是她的脸。她淋雨的样子，她抬头看他的样子，她说“你也是”时微微抿起的嘴唇，她发消息说“喝了”时会不会也像他一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翻涌着，搅动着，把他原本平静的意识搅成了一锅粥。
他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他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他干脆不睡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平坦的，干净的，像一张没有写过任何字的纸。但在他的想象里，那张纸上写满了她的名字——温暖，温暖，温暖。每一个字都是不同的字体，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印刷体，有的像手写体，但写的都是同一个人。
翻涌的思绪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他想起她今天穿的那件米白色的卫衣，想起她头发上的水珠在路灯下折射出的光，想起她说话时白色的水汽在冷空气里散开的样子。每一件小事都微不足道，每一件小事都被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
时间在翻涌的思绪中一点一点地流逝。十一点，十二点，一点。窗外的雨早就停了，A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楼上闪烁的航空障碍灯，一明一暗，像心跳的节奏。谢景明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搭在额头上，眼睛半睁半闭。他已经很困了，困到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但他不想睡。因为睡着了就会停止想她，而他舍不得停止想她。这个念头本身就很荒谬——他居然舍不得停止想一个人。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以前他对任何人都不会这样。以前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他自己。现在他的世界变大了，大到装下了另一个人还绰绰有余，大到他在里面走了很久都走不到边。
直到凌晨两三点钟，翻涌的思绪才终于慢慢平息下来，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平静的沙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画面不再清晰，变成了模糊的光影和色彩——她头发的颜色，她眼睛的颜色，她笑起来时脸颊上那两团浅浅的红。他在那些温暖的颜色中，终于沉沉地睡去了。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她没事就好。
第二天早上，温暖在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中醒来，先是习惯性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看到了一个让她愣住的事情。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不是“没有未读消息”，而是谢景明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的“好”，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没有“明天见”，没有“今天天气不错”，什么都没有。
温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放下手机，去洗漱了。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他也许今天起晚了，也许有事在忙，也许只是忘了发消息。他们又不是必须每天联系，没有哪条法律规定邻居之间必须每天说“早上好”。她不需要在意这种事。
她刷了牙，洗了脸，换好衣服，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消息。
九点五十五分。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在走廊里等他了。不，不是她在等他，是他已经在走廊里等她了。每天早上十点，他都会准时靠在对面的门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她的门打开，就会说一声“早”。从来没有迟到过，从来没有缺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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