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感觉到掌心传来微弱的力道。她看着李浩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病痛带来的萎靡,只有一种近乎澄澈的清醒。窗玻璃上倒映着病房里的灯光,也倒映着她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某种长久以来的焦虑正在慢慢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定、更深远的目光。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森林……”伍馨轻声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李浩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握紧,“您说得对。我们一直在建柱子,却忘了柱子会累,会倒。”
李浩的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笑,氧气面罩下呼出的白雾模糊了一瞬:“我这一倒,正好给你们提个醒。馨馨,你想想,‘新星计划’最核心的价值是什么?是李浩这个人,还是李浩能教的东西?”
伍馨没有立刻回答。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片特有的苦味弥漫开来。护士熟练地检查了输液管,调整了监护仪的参数,动作轻柔但利落。伍馨让开位置,看着护士将一小片白色药片放在李浩枕边,又倒了一杯温水。
“李老师,该吃药了。”护士的声音很轻。
李浩点点头,用没输液的那只手艰难地拿起药片,就着吸管喝了两口水。吞咽的动作让他皱了皱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伍馨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三天前,李浩还在“新星计划”的培训中心里,站在二十多个年轻创作者面前,讲解纪录片拍摄的伦理边界。他的声音洪亮,手势有力,讲到激动处甚至会拍桌子。那些年轻人们围着他,眼神里全是崇拜和渴望。
然后他就倒下了。
毫无征兆地,在讲到“真实与呈现的平衡”这个章节时,他突然捂住腹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像雨一样从额头滚落。他试图撑着讲台站稳,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坐在第一排的赵小川第一个冲上去扶住他,其他学员惊慌失措地围拢过来。
培训中心乱成一团。
伍馨接到电话时正在和王姐讨论第二期招募的终审名单。电话那头传来赵小川带着哭腔的声音:“伍老师,李老师……李老师晕倒了!”
救护车的警笛声在培训中心楼下尖锐地响起。
***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悦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伍馨刚坐上赶往医院的车,手机又响了。她接起来,听到林悦虚弱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呕吐声。
“馨馨……我可能……撑不住了。”林悦的声音断断续续,“今天早上起来就吐了三次,刚才跟学员线上讨论剧本,说着说着又……”
“你在哪儿?”伍馨的心沉到谷底。
“在家。医生刚来过,说……说孕吐反应太剧烈,建议我至少卧床休息两周,工作强度必须减半。”林悦的声音里满是愧疚,“对不起,这个节骨眼上……”
伍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拉成一条条彩色的线。司机开得很快,但伍馨还是觉得太慢。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别道歉。”她说,“身体最重要。你先好好休息,工作的事我来安排。”
挂断电话后,她看向副驾驶座上的王姐。
王姐的脸色也很难看。她刚刚挂断另一个电话,转过头来,声音低沉:“医院那边初步诊断出来了——胃出血。出血量不小,需要住院静养至少两个月。医生说是长期劳累加上饮食不规律导致的。”
伍馨没有说话。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带着塑料管道的味道,混着车载香薰过于甜腻的柠檬味。仪表盘的蓝光映在王姐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凝重。
“两个核心导师,同时出事。”王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伍馨心上,“李浩住院两个月,林悦至少休息两周,工作强度还要减半。‘新星计划’现在有七个在进行的项目组,三个线下工作坊,两个线上课程……全部都在等导师指导。”
伍馨看着窗外飞逝的灯光。
她想起李浩刚才在病床上说的话——森林。一片能自己生长、自己更新的森林。
可现在,森林里最高的那两棵树,突然倒下了。
***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地板蜡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在白色墙壁上投下冷硬的光。伍馨和王姐站在李浩病房外的走廊上,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李浩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缓但微弱。
“现在怎么办?”王姐压低声音问。
伍馨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墙面的涂料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粗糙的凸起。
“先找临时顶替的人。”她说,“李浩的纪录片课程,可以请张导来代几节。他是李浩的师弟,风格接近,人也可靠。”
王姐点头,迅速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张导那边我去联系。那林悦的编剧工作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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