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戚府的路上,允安已趴在戚清徽膝盖上睡着了。
明蕴靠着车厢壁,手里捏着那张炖鸡汤的药方,是离开徐府前,楚黛云硬塞给她的。
车厢内一片沉静,良久无声。
最终还是戚清徽低沉的嗓音,率先打破了满车死寂。
“这方子是不错。可这阵子你吃的药膳,是我专门照着你身子调的。不说旁的,单论相宜,总比这个要强些。”
没必要照着这方子吃。
明蕴只抬了下眼皮,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哦,那倒是费心了呢。”
“看来我好的那么快,都是夫君的功劳,我竟不知不觉承了那么大的情。”
语气平静。
可听着就是阴阳怪气。
戚清徽有点……不适应。
可又觉得……踏实。
倘若明蕴仍旧一如从前,或是缄默不语、同他长久冷战,那才是二人之间最无解、最致命的隔阂。
戚清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放缓几分:“我并非邀功。”
明蕴看着她。
知道了,你慌了。
你就是突然长嘴了。
戚清徽指尖微微收紧:“是我忽略了你,我认。我忙起来,的确顾头不顾尾,并非有意推脱,朝堂之中风波诡谲,处处皆是尔虞我诈,刀光暗流。我素来不愿将外头的纷扰带回宅院,总觉得朝堂纷争本就是男子该独自承担的事,不该让你平添烦恼。这是真话。”
明蕴看着戚清徽。
她信。
她点头认同。
戚清徽:“府中大小诸事,你也从来不愿与我倾诉。身子不适,你闭口不提;心底不痛快,也半点不肯言说。你太过要强,从不吭声诉苦,把什么都扛得妥妥当当。我不是不在意你,是太放心了,这也是真话。”
长久以来,他便理所当然地很少去琢磨明蕴的心思。
明蕴继续点头。
戚清徽:“以至于这个丈夫当得,太轻省了。”
明蕴点头。
戚清徽顿了顿,继续点出最大的毛病:“你我之间心意是通的,情意也不缺,就是疏于交心,什么都不摊开讲明。”
明蕴刚要继续点头。
然后——
嗯?
什么玩意?
戚清徽说完,等着明蕴像方才那样,再点一下头。
明蕴也确实动了。
可她点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那凝滞的姿态,宛若一只清冷淡然的白鹤,骤然被人按住脖颈,动弹不得。
她缓缓抬眸,澄澈的眼底漫开一片清清楚楚,毫无遮掩的茫然错愕。
“心意相通?”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又像是怀疑自己听岔了:“情意不缺?”
眉眼之间没有冷嘲,亦没有怨愤,只剩戚清徽从未见过的茫然。
这般神色,远比厉声质问、冷言讥讽,更叫人心头发慌。
仿佛她真的、认真地、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也没能从他们这些年寡淡如水的日子里,找出这八个字落脚的地方。
戚清徽周身瞬间僵硬凝滞。
一股冰凉寒意骤然从头倾泻而下,宛若冰水兜头淋落,彻骨寒凉,蔓延四肢百骸。
一时死寂,只听得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一声一声,沉闷得像压在人胸腔上。
戚清徽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嗓音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难道……不是吗?”
明蕴沉默。
戚清徽眸光死死锁定明蕴:“这些年,无论风霜雨雪,寒暑冷暖,每逢早朝,你从来风雨无阻。早早起身,替我规整朝服,陪我用过早膳,亲自送我出门。”
“岁岁年年,从未断过,你我之间,何来情意浅薄一说?”
明蕴语气那样轻,轻得像拂过鬓角的风:“侍奉夫君,这不是当妻子该做的吗?”
可就像一把钝刀,割着血肉。
戚清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暖的。
他说得艰难。
“那年我染了风寒,烧得昏昏沉沉,你衣不解带守了三日三夜。我每回醒来,你都坐在榻边,手里捧着药碗,试了又试,怕烫着我。霁一要替你,你不肯,说旁人照看不仔细。”
明蕴看他那样子,都要碎了。
就好像一直认定的东西彻底颠覆。
明蕴都要不忍心了。
可总不能再骗戚清徽吧。
“病中侍疾,也是妻子分内之事。”
戚清徽沉重闭了闭眼。
“那当初,荆州税银案,我受重伤,你得了消息,因担忧我出事,而急得早产……”
明蕴有过片刻的恍神。
她记得太清楚了。那日发生的事,身边人说了什么话,脸上什么神情,全都记得。
那日,荣国公夫人又要去外头挥霍。
偏偏戚清徽正在荆州查税银案,京都里人心惶惶,但凡有些官职在身的,都夹着尾巴做人,谁也不敢张扬。
明蕴自然不肯让她出门。
荣国公夫人便抱怨起来,嘟嘟囔囔的,话里话外无非是那一句。
——明蕴又爬到她头上来了。
荣国公夫人越说越气,索性连永庆帝都骂了进去:“没本事的东西!国库空虚是他无能,就盯着戚家那点家底不放,害得我花几个钱都要小心翼翼的。这钱又不是偷来抢来的!”
耳边都是荣国公夫人的抱怨。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仓促慌乱的脚步声。
看门的婆子神色惨白慌张,一路踉踉跄跄奔进来。
步履太过仓促,行经院落台阶之时,脚下猛地一绊,重重跌倒在地。皮肉磕碰的疼痛全然顾不上,她慌忙抬起头,声音颤抖破碎。
“不好了……出事了!”
“世子在荆州被人伏击,身中数刀,浑身是血……如今还不知死活……”
一句话轰然落下,瞬间死寂满堂。
荣国公夫人先是一愣,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收住,就被这话砸得变了颜色。
“你说什么?”
“休要胡言!”
“令瞻是有大本事的人,他怎么可能出事!”
婆子把头磕在地上,不敢说话。
这种话怎么敢胡言。
荣国公夫人眼眶顷刻泛红,泪珠儿簌簌往下掉,急得团团转,手足无措地抓住身边钟婆子的袖子,又放开,嘴里反复念叨着不会的,已经说不出囫囵话。
明蕴浑身血液也被尽数冻结,脑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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