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信函送到格罗茨外围的哨探手中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信纸被展开,又折好,像一块刚刚被放稳的石头。
城里的灯还亮着,城外的人正在等着看那盏灯会不会晃一下。
风还在继续吹着。
消息像一盆被泼进热油的水,在格罗茨城炸开了。
徐达攻占萨哈诺的消息不知从哪个角落先冒了出来,先是在城墙根下几个修补砖缝的工匠口中低低流传,接着被挑水的妇人带进了巷子深处,又被歇脚的货郎带进了茶馆。
到了傍晚,连城门口那几个卖烤饼的摊贩都知道了。
人们聚拢在一处又散开,散开后又聚拢,像被风反复吹动的麦浪,那几句话像被反复添柴的炉火,越烧越旺。
菜市口,一个卖菜的妇人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萨哈诺那边,听说一天就没了。”
旁边的人接话,声音更低:
“燕赵的兵真这么快?”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
“人家还有大王子撑着呢,不算外人打进来。”
兵营里的动静比市井更大。
傍晚的操练结束后,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帐篷边,校场上也有人低声交谈。
一个年轻士兵端着碗,蹲在营帐外的木桩边,压低声音问旁边的老兵:
“萨哈诺那消息是真的?”
老兵没有抬头,只是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
“真的假的,你见这几日校场上的口令变过没有?
变过就是真的。”
年轻士兵没再追问,低头扒了一口饭,咽下去,目光落在远处城墙的方向,像是在丈量城墙到营帐的距离。
校场另一头的帐篷里,几个什长围坐在一起,压低声音交换着各自听来的版本,有人说是徐达亲自带兵从南门强攻进去的,也有人说是大王子派人策反了城中的守军。
帐篷外,一个来送热水的老兵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没作声,把桶放下后便转身走了,走到营门口时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只是站定喘口气。
天色渐渐暗下来,格罗茨城内各处炊烟依旧升起,店铺的门板也照常落了下来,只是关门的时间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
风声穿过街道,带着入夜后的凉意,把那些还没说完的话卷向更暗的角落。
城头那面灰蓝色的旗帜还在旗杆上垂着,纹丝不动,像在等待什么东西把它重新吹起来。
副帅在大厅里来回踱步,靴底与石板地面摩擦,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声响,像一口被反复拉动的风箱。
厅中的烛火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一把正在被反复抽动的剑,却始终找不到出鞘的方向。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厅中走了多久。
四面被围,东、西、南三面都是燕赵的军队,北面的路也被封死了——不是被封住,而是根本不敢走。
他已经派出了求援信使,却至今没有回音。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剑,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校尉几乎是撞进来的。
他的甲胄歪斜,额头上全是汗,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燕赵军攻城了!
南门和西门,同时开打!”
副帅的脚步戛然而止,整个人停在厅中央,像一根被风突然吹停的旗杆,站在那一瞬间的寂静里,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南门和西门?哪一边更急?”
副帅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稳一些。
校尉喘着气,嗓子里像是裹了沙子:
“南门那边有燕赵的战旗,兵力也更强,是李方清亲自指挥的部队,攻势很猛;
西门那边……是西线复国军的旗,李存孝带着人在攻,攻势也不弱!”
副帅没有再问,也没有再在原地停留,他大步走出大厅,靴声急促而沉重。
南城门的战况比校尉描述的更加激烈。
燕赵军的阵线像一条被反复拉紧的弓弦,保持着稳定的推进节奏,像一道正在缓慢上涨的潮水,不紧不慢地逼近墙根。
城头上的守军被箭雨压得几乎抬不起头,他们借着垛口间隙还击,但燕赵军的阵线始终保持着一种难以撼动的秩序。
李方清没有站在最前线,他的位置在阵后一处略高的土坡上,目光穿过正在推进的队列,落在那座城门上,像在看一件正在被缓慢合上的装置,不急于用力,却每一步都在收紧。
西城门的攻势则更加粗粝。
李存孝的部队没有采用长时间压制城头的战术,而是一波接一波地向城墙靠拢,交替掩护,在城下堆积起层层叠叠的云梯残骸与箭矢。
城头上的守军虽然精锐,但面对这种节奏的冲击,也开始出现疲态,有的人放箭的速度变慢了,有的人搬运滚木的动作变得不再利落,像是体力正在被一点点抽走。
夕阳沉入地平线时,两座城门都还在,城墙也还在,但城头上守军的面色,比清晨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
城门内侧,副帅站在门洞阴影里,望着那道依然紧闭的门缝,像是在等一个始终没有到来的消息。
远处,燕赵军的营地里,篝火正在依次亮起。夜色中,那些火光像一排正在缓慢生长的眼睛,不急着闭合,也不急着向前,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座城,仿佛他们有的是时间,而这座城,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着它的耐心。
副帅站在议事厅的地图前,手指停在东门的位置。
他的目光从南门移到西门,又从西门移到北门,像在数一道已经算过许多遍的算术题。
“南边是李方清,西边是李存孝,北边虽然没人进攻,但徐达一定带着兵在等,”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把这些话递到天平上称量,
“只有东边……那几座城已经归顺了大王子,虽然旗号换了,可兵还是那些兵,甲胄陈旧,战力松散,只要冲出去,他们拦不住。”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
副帅的目光在灯下微微亮了一瞬,像一块被擦拭过的金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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