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学了两年,驯服了两年,还是这幅死样子。”
秦世襄的声音从旁边砸过来,像一块冻硬的石头。他没看秦寒星,只盯着自己面前那张桌子,桌面上茶渍还没干,洇成一团深色的印子。
“我看关禁闭室算了。”
那五个字落进耳朵里,秦寒星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禁闭室。
不是柴房,不是地窖,是禁闭室。
他去过那个地方,很可怕。秦家老宅西北角,一间没窗的屋子,门是铁的,从外面锁上。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墙,和黑漆漆的阴冷的地板。
听说是专门用来关那些不听话的秦家小辈的。一天,两天,三天。有人被放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不会转了,见了光就缩成一团,像见了鬼。
又黑,又冷。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睁眼闭眼一个样。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裹多少被子都没用。
秦寒星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闷闷的一声响,但他觉不出疼。他只知道不能去那个地方,不能。
“爷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爷爷,求求你,别关我,我知道错了——”
他往前膝行了一步,想去够秦世襄的腿,但秦世襄往后一撤,躲开了。
“现在知道错了?”秦世襄低下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嘲,“逃婚那天干嘛去了?你大哥提醒过你,你呢?”
他的声音高起来,像钝刀子终于磨快了。
“头也不回,跟着那女人跑了。”
秦寒星跪在那儿,仰着头,嘴唇哆嗦着。
“那是我相依为命的哥哥——”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哭腔。
“哥哥?”
秦世襄打断他,两个字咬得极重。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居高临下地盯着秦寒星的脸。
“你的哥哥在这儿。这儿。”他用手指点了点秦承璋,又指向自己和旁边轮椅上坐着的秦世墨,指向不远处站着的秦霁,“这些人,才是你的哥哥,你的长辈,你的家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了。
“你那些过往,那些人,都得给我忘掉。秦家保护你,把你的档案封存,把那些烂事替你抹干净。你怎么还不知足?”
秦寒星跪在地上,眼泪流下来,烫的,流过冰凉的脸颊。
“爷爷,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
“你的信誉。”
秦世襄再次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还是冷。
“哼。”
那一声哼,比什么都重。
秦寒星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跪在那儿,眼泪还在流,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二弟。”
是秦世墨。他坐在轮椅上,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摆了摆。那动作很慢,却让秦世襄转过了脸。
“禁闭室关他,”秦世墨说,声音苍老而缓,“未必关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寒星身上,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辈。
“不如……”
秦世襄挑了挑眉,往前走了半步。
“大哥意下如何?”
秦寒星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两个人。
他不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他只看见秦世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像灯花跳了一下。
秦世墨的声音不紧不慢,语气轻松傲慢。
“去,鞭子拿来。好久没用了。”
话音落下,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是唏嘘声。很轻,从各个角落里传出来,像风吹过枯叶。有人换了个坐姿,有人端起茶盏又放下,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秦寒星跪在地上,不知道那是什么鞭子,但他看见了那些人的脸色。
坐在左侧的一位中年族老,本来靠在椅背上喝茶,听见这话,腰板一下直了起来,茶盏停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边送。他对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捻着的佛珠停了,抬起眼皮往秦世墨那边看了一眼,又落回秦寒星身上,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嫌恶。
“大哥。”
秦世襄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往前走了半步,侧过身对着秦世墨的轮椅。
“这挨一下皮开肉绽。”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前一阵那个小辈……那么顽劣,都没用这个。”
秦寒星听着,心跳得更厉害了。他不知道前一阵那个小辈是谁,但他知道那肯定不是个好话。顽劣都没用,那他现在算什么?
秦世墨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不重,却让整个厅里又静了几分。
“寻常鞭子,能打服他吗?”秦世墨说,目光还落在秦寒星身上,像在看一块待宰的肉,“光关禁闭室……禁闭室他已经经受过了。”
他停了停,伸出那枯瘦的手,在空中慢慢比划了一下。
“这鞭子,他还没尝过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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