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拓跋瑜得知王昺要静候朝廷中枢一步步决策,再做决定,一颗心瞬间悬在了半空,翻来覆去皆是化不开的担忧。
投降这件事是他瞒着麾下众将士,暗中谋划的。当初他野心膨胀,仗着手中些许兵权,硬生生裹挟着一众亲信部属走上谋反这条路,彼时画下的荣华富贵、裂土封王的大饼,让那些被利益冲昏头脑的兵将们死心塌地追随。可如今朝廷大军压境,己方节节败退,早已陷入穷途末路,若是再让这些人知道,自己这位领头的殿下竟要转头主张投降归顺,那些跟着他赌上身家性命的部众,怕是会当场红了眼,直接把他活剥生吞,以泄心头被欺瞒利用之恨。
可若是就这么一味地等下去,不做任何决断,拓跋瑜心里比谁都清楚,覆灭只会来得更快。军营之中的余粮早已见底,每日都有士兵因为饥饿懈怠军纪,军心早已如风中残烛,一点点被消磨殆尽。眼下不过是靠着最后的一丝侥幸在硬撑,再拖上几日,粮草彻底耗尽,军心必然彻底涣散,到时候军营哗变根本不是危言耸听,甚至不用等到朝廷大军来攻,麾下那些走投无路的兵卒,说不定会先一步把他五花大绑,主动押着他去朝廷军营献俘投降。真到了那一步,他连最后一点谈判的筹码都荡然无存,结局只会比主动投降凄惨万倍。
拓跋瑜背着手在军帐中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帐外呼啸的风声像是催命符,一遍遍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满心都是进退维谷的绝望。
“殿下,殿下!”
一道尖利又急切的声音骤然打破帐内的沉寂,贴身太监陈增一路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不可耐的亢奋,全然没察觉拓跋瑜周身早已弥漫开的戾气。
“不如趁此刻朝廷大军尚未合围,咱们连夜整兵,突袭济南府!济南府城防空虚,守军懈怠,咱们拼尽全力一搏,定能一举拿下,到时候占据城池,缴获粮草,就能彻底扭转颓势,再也不用看朝廷的脸色,等着那遥遥无期的决策了!”
拓跋瑜听到这声音,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的怒火瞬间窜了上来,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悔意与戾气。他死死盯着眼前喋喋不休的太监,恨不得当场将人撕碎。当初若不是这个阉奴在他耳边日夜撺掇,极尽吹捧,不断挑唆他与朝廷的矛盾,勾画谋反后的滔天富贵,他也未必会鬼迷心窍,踏出这万劫不复的一步。事到如今,一败涂地,这个罪魁祸首非但没有半分悔悟,竟还想着让他往更深的深渊里跳。
可陈增全然沉浸在自己编造的美梦之中,丝毫没留意到拓跋瑜的脸色已经黑得如同锅底,眼神冷得能结冰。他依旧弓着身子,凑在拓跋瑜面前,手舞足蹈地描绘着突袭成功后的盛景,语气里满是不切实际的笃定:“殿下您想啊,济南府乃重镇,城内粮草辎重堆积如山,咱们拿下此地,不仅能解决军中缺粮的燃眉之急,还能收拢周边散兵,壮大势力。到时候就算朝廷不肯轻易妥协,咱们也有了立足之地,有了和朝廷讨价还价的本钱,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等着被朝廷随意处置,或是被底下那些乱兵反噬啊!”
他越说越起劲,全然没注意到拓跋瑜握着剑柄的手已经微微颤抖,怒火与悔恨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拓跋瑜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太监,心里清楚,突袭济南府根本就是天方夜谭。麾下士兵早已饥寒交迫,毫无战力,所谓的突袭,不过是以卵击石,只会让所有人死得更快。可他不能直接戳破,更不能当众表露自己想要投降的心思,一旦流露半分,帐外那些虎视眈眈的部将就会立刻发难。
“住口!”拓跋瑜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疲惫与暴怒,“济南府乃朝廷重镇,岂是轻易能拿下的?你一介阉人,懂什么行军打仗,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陈增被这一声怒斥吓了一跳,脸上的亢奋瞬间僵住,这才后知后觉地抬眼,对上拓跋瑜冰冷刺骨的眼神,浑身一哆嗦,瞬间噤声,缩着脖子不敢再言语。
军帐内再次陷入死寂,拓跋瑜缓缓闭上眼,心头一片冰凉。一边是麾下将士的虎视眈眈,一旦投降便会身首异处;一边是粮草耗尽、军心涣散,死守下去只有哗变被俘的死路;而陈增提出的突袭,更是一条自取灭亡的绝路。他被困在这三方绝境之中,进退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备受煎熬。
被拓跋瑜一声厉声喝止,陈增非但没有退缩,反倒快速敛去脸上慌乱,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的精光。他太了解这位殿下的性子,看似有几分决断,实则意志薄弱、优柔寡断,遇事最是摇摆不定,当初能被自己说动谋反,如今便也能再被自己拉回这条路上。
陈增当即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刻意压下的哽咽,字字句句都戳着拓跋瑜的软肋:“奴婢知罪,奴婢不该妄议军情,可奴婢句句都是为了殿下,为了帐下数万弟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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