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远进大连造船厂的那天,是四月。
厂门口的海风比市内大,吹得他衣领翻起来,把通知单的一角吹得卷了边。
他按通知上的地址找到车间,一个老师傅带着他走了一圈,指着几台设备说这台是八几年改的,那台是九几年换的,还有一台是去年新装的。
何思远都记下了,但他注意到其中几台机器的铭牌上印着同一个编号格式,跟厂里其他设备不一样。
他没有当场问,走了一圈回到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当天的记录整理好,然后翻开厂里的设备档案,一页一页地翻。
那些铭牌上的编号格式在档案里出现了很多次,编号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技术来源:何雨柱”。
何思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那页纸折了一个角,合上档案,放回原处,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掀动。
他坐了一会儿,把那张折了角的纸又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才站起来,把档案放回柜子里。
周末他回了北京。
没有提前打电话。
推门进四合院的时候,何雨柱正坐在老槐树下剥毛豆。
他抬起头看了何思远一眼,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问他怎么回来了,把手里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说了一句:“坐。”
何思远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放在石桌上。
纸条上抄着那行字:“技术来源:何雨柱。”
何思远说:“我在厂里看到的,好几台设备都是。”
何雨柱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没有伸手去拿,继续剥手里的毛豆。
他剥完一颗放进碗里,说:“以前的事。”
何雨柱又剥了一颗,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说话。
何思远没有追问,把纸条收起来,站起来走进厨房,看见苏晚棠正在切菜,喊了一声大妈,又看见秦京茹在旁边洗菜,又喊了一声三奶奶,然后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林悦盈的菜地,看石榴树上刚冒出来的小果子,又走到老槐树底下,在何雨柱旁边坐了下来。
何雨柱剥完了手里的毛豆,把碗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皮,终于抬起头看了何思远一眼:“你在厂里做什么?”
何思远说:“技术员,跟着师傅学设备维护。”
何雨柱说:“那就好好学。”
何思远说:“嗯。”
何雨柱没有再问,拿起石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何思远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老槐树叶子时发出的沙沙声。
第二天何思远又去了厂里的档案室,把那些标注着何雨柱名字的设备资料翻了很久。
那些设备大多是八九十年代改造的,有些已经更新换代了,但底层的设计思路还在。
他把资料复印了一份,装进包里带回北京,周末的时候拿给何雨柱看。
何雨柱翻了翻,没有说记得不记得,也没有说哪张图纸是他画的,翻完以后合上,放在石桌上:“这些你都看过就行,不用问我。”
何思远把资料收好,没有再多问。
何雨柱隔了几日问了他一句:“那些机器还能用吗?”
何思远说:“还能用,但有几台的精度已经不够了。”
何雨柱没有接话,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搁在石桌上,看着老槐树的树冠,像是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何思远后来回了大连。
他在车间里待了三个月,把那些标注着何雨柱名字的设备都摸了一遍,哪台容易出什么故障,哪台需要定期换什么零件,哪台的老化程度已经到了该大修的时候。
他把这些记录整理成一叠纸,没有寄给何雨柱看,也没有打电话汇报,只是放在自己宿舍的抽屉里,偶尔晚上下班回来翻一翻,对照当天的工作记录,看看还有哪些没弄清楚的地方。
有一次他加班到晚上九点,出了车间门站在路灯底下,海风迎面吹过来,他忽然想起何雨柱说“不改不行,不改就卡住了”那句话。
他站在路灯底下想了一会儿,想到厂里那台老设备传动装置的卡顿问题,想到自己白天试着调了几次参数都没有解决,想到何雨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说的话很重。
他回到宿舍,打开灯,把那叠资料翻出来,翻到传动装置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又看了一遍,合上本子关了灯。
何思远有一回在电话里问何雨柱:“您那会儿怎么想到要改那个传动装置的?”
何雨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改不行。不改就卡住了。”
何思远问:“卡住什么?”
何雨柱说:“都卡住。机器卡住,人就卡住。”
何思远没有继续追问,他挂了电话后在车间里站了一会儿,站在那台老设备前面,看着传动装置转了一会儿,看着齿轮咬合又松开,看着皮带绷紧又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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