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秀兰在参场干活的那阵子,认识了张建国。张建国是林大壮的徒弟,跟着种参好几年了,家在黑龙江那边,爹娘死得早,一个人在外头闯荡,跟个无根的浮萍似的。他个子不高,敦敦实实的,像半截铁塔,脸黑红黑红的,是风吹日晒出来的颜色,手粗糙得像老松树皮,但干活是一把好手,从不偷奸耍滑。
头一回见面,胡秀兰正在地里浇水,一桶水从溪边拎到地里,走几步歇一歇,喘得厉害。张建国看见了,啥也没说,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水桶,拎到地里,倒进垄沟里。动作利落,水一滴都没洒。一连帮她拎了好几趟,一声不吭。胡秀兰不好意思,说谢谢。他摆了摆手,还是啥也没说,转身走了。胡秀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暖暖的,像是冬天喝了碗热姜汤。
后来,两个人常在地里碰见。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吭声,像个闷葫芦。但胡秀兰觉得这人踏实,靠得住。不像城里那些男人,嘴上抹了蜜,心里头藏着刀子。张建国不会说好听的,但干活从不偷懒。她浇水,他就来帮忙拎桶;她锄草,他就来帮忙铲地;她施肥,他就来帮忙背袋子。有一天傍晚,干完活,两个人坐在地头歇着。夕阳把天边染得通红,老林子黑黝黝的,像蹲着个巨兽。张建国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糖,水果糖,花花绿绿的,搁在粗糙的手掌心里,像几颗宝石。
“秀兰姐,给你。”他把布包递过去。
胡秀兰愣了一下。糖,她好久没吃过糖了。在城里的时候,她见过这种糖,供销社卖的,不便宜。她接过来,剥了一块,塞进嘴里,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头。她看着张建国,张建国的脸红了,低下头,揪着地上的草,手指头在地上一道一道地划拉。
“建国,这糖哪来的?”
“镇上买的。上回去赶集,碰见的。”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胡秀兰笑了。这傻子,上回去赶集,那都好几天前的事了。他买了糖,一直没舍得吃,留到现在。她把剩下的糖用手绢包好,揣进兜里,拍了拍,鼓鼓囊囊的。
“建国,谢谢你。”
张建国摇了摇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白牙的映衬下,黑脸显得更黑了。
后来,张建国托林大壮来说媒。林大壮是个直性子,说话不会拐弯,见了胡秀兰就跟她说,秀兰,建国那小子看上你了,想跟你处对象,你愿意不?胡秀兰的脸红了,低着头,揪着衣角,揪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
胡安娜听说了这事,把张建国叫到家里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个子不高,但壮实,像头小牛犊,看着就有力气。脸黑红黑红的,是庄稼人的本色。手粗糙,满是老茧,是干活的痕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也不多说,但眼睛很亮,很真诚。
“你多大了?”胡安娜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针线走得慢,并不像平时那样利索。
“二十七了。”
“家里还有啥人?”
“没人了。爹娘都没了。”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胡安娜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疼了一下。这可怜人,一个人在外头闯荡,不容易。她叹了口气,说:“你是个老实人,把秀兰交给你,我放心。但有一条,你得对她好。她吃了不少苦,不能再受苦了。”
张建国抬起头,看着胡安娜,眼眶红了。“姐,你放心。我会对秀兰好的。我不会让她吃苦的。”他的声音有点颤,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钉得死死的。
胡安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冷志军坐在旁边,听着,没插话,手里的烟一明一暗的。张建国走了以后,他问胡安娜:“你觉得咋样?”
“还行。老实,本分,靠得住。”她手里的针线又开始飞快地走了。冷志军点了点头,掐灭了烟头,起身去圈栏喂鹿。
胡秀兰和张建国的婚事定了下来,日子选在腊月十八。胡秀兰在家待嫁,不去参场干活了。胡安娜天天给她做好吃的,炖鸡炖鱼炖排骨,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干了。胡秀兰不好意思,说姐你别做了,我吃不下了。胡安娜不听,说你现在一个人,得多吃点,养好身体,以后有的是力气干活。
张建国隔三差五就来送东西。送山货,蘑菇木耳松子榛子,都是他自个儿从山里采的,晒得干干的,装在袋子里,扎紧口子,防潮。送野味,野兔山鸡狍子肉,都是他自个儿打的,收拾得干干净净,用盐腌好了,挂在屋檐下风干。有一回还扛了半扇野猪肉来,把胡安娜吓了一跳。冷小军跑过去摸,野猪皮糙得很,刺得手疼。
“建国哥,这是你打的?”冷小军仰着头问他,眼睛亮亮的,满是崇拜。
“嗯。”张建国咧嘴笑了,摸了摸冷小军的头。
铁蛋也在场,看着张建国,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他喜欢胡秀兰,可人家有对象了,他也只能祝福。他走过去,拍了拍张建国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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