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一刀,看起来不讲道理,实际上是把所有道理都逼到了一条绝路上。”
他看向兰德斯,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
“所以小子,你根本不用琢磨、模仿我这套野路子。你老爹……雷古努斯,他手里掌握的,肯定是更完整、更正统、也更恐怖的东西。他没教你,绝对有他的道理。也许是你根基没到,火候不够;也许是他希望你走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路;也许……嘿,谁他妈猜得透那些站在山巅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父亲的形象,在兰德斯心中陡然拔高,却也覆上了更浓重的迷雾。雷古努斯,那个在平民区边缘老旧房寓里沉默寡言、每天早出晚归、仿佛只是个普通技术员的男人,竟然在上层圈子里拥有如此骇人的声名,能随口点拨出克罗恩这种以杀戮为生的狂人赖以成名的绝技。可他为什么……从来,一句都没对自己提起过?
一丝酸涩的失落混合着更深沉的疑惑,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兰德斯的心脏。
一直安静聆听的堂雨晴,此刻终于忍不住轻轻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和埋怨:
“兰德斯的父亲……听起来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人呢。”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火光映在她清澈却微微泛红的眼眸里,像两簇小小的、摇曳的焰苗。
“可是……为什么这些真正厉害的大人们,总是这样呢?对自己的过去,对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对家族里明明很重要、很关键的秘密……总是讳莫如深。连对自己最亲近的人,都说得不清不楚,藏着掖着,好像生怕我们知道一个字。让人忍不住去猜,去想,去害怕……却永远猜不透,也永远够不到。”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怨怼,仿佛这番话的矛头,并不仅仅指向兰德斯的父亲。
兰德斯闻言,从对父亲的复杂思绪中回过神。他看着堂雨晴微微撅起的嘴唇和倔强的眼神,轻轻苦笑了一下:
“或许吧……或许等我们再多经历一些,再多摔几次跟头,再多看到一些血和死亡之后,才能慢慢理解他们当年那些沉默、隐瞒背后的苦衷和不得已。他们背负的东西,可能比我们现在能想象的……还要重,还要多得多。”
堂雨晴却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赌气的倔强:
“可他们什么都不说,我们又怎么知道我们就一定理解不了?!难道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永远是长不大的、需要被保护、不能被信任、不能一起分担的小孩子吗?!”
兰德斯静静地看着她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她眼里那点快要溢出来的不甘和委屈。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近乎残酷的理性:
“我没法武断地说他们就一定是对的。隐瞒的行为,实实在在地会造成隔阂、误解,甚至是更深的伤害。
“但是雨晴……在你我都还没有真正设身处地、没有完整经历过他们曾经面对的时代、战场、背叛、牺牲、责任与痛苦之前,仅仅因为他们‘没有说’,就认定他们‘做错了’、‘不信任我们’……这种单方面的、情绪化的判断,恐怕本身也并不是完全正确的。
“理解……从来都不是廉价的。它需要时间,需要代价,需要同样沉重的阅历去交换。”
堂雨晴怔住了。
她原本准备好的反驳卡在喉咙里。她本以为会得到要么附和、要么说教、要么敷衍的回答,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番冷静到近乎冷酷、却又无比认真的思辨。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篝火,仿佛想从那永不停歇的、疯狂吞吐的火焰里,找到某种能说服自己、也能说服对方的答案。
兰德斯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她陷入沉思的侧脸,轻轻起身,脚步无声地离开了篝火的核心区域,让喧嚣、温暖、火光都渐渐远离。他走到营地最边缘,在一块被夜霜打得冰凉彻骨的高耸巨石上缓缓坐下。
他的目光越过这片地势略高的荒原,投向极远方——那里隐约能看见兽园镇贵族区高耸入云的灯火,以及更远一些、下水道区方向那片永远潮湿阴暗、如同城市伤疤般的黑沉区域。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身体的疲惫、肌肉的酸痛、脑中的杂念一点点剥离。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如同触碰一件易碎珍宝般,触动了深埋意识最底层的那一条、两条……固有的精神链接。
那不是清晰的语言,不是声音,甚至不是完整的画面。
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温度和情绪的意念投射。
带着担忧。
带着牵挂。
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祈祷般的不安。
“戴丽……
“拉格夫……
“你们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吗?”
夜风吹过,将这个问题无声地送向更远、更深、更危险的方向。
而篝火的噼啪声、队员们低低的交谈声、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呜咽声……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遥远。
只剩下他自己。
和那份沉甸甸的、无人能分担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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