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沉甸甸的棺木落了土，整个沈家，便彻彻底底成了林雨桐的天下。
灵堂撤去，白日里喧嚣散尽，只余下满院萧索。
林雨桐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忽觉一片阴影笼过来。
睁眼一看，却是身着淡青色袄裙的刘文芳端着一碗参汤，正轻手轻脚地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
明明不过十八九岁，可她说出的话，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娘，爹爹走了，可您别怕，您还有我，还有清川他们兄妹几个。
您千万得保重身子，这个家，离不得您。”
林雨桐扫了她一眼。
这孩子的生父与沈阳明是同窗，那人命也不好，在外游历，半道遇了匪，客死异乡。
母亲撑了不到两年便改嫁他人，剩下她被族中亲戚当作累赘，逼得几乎没了活路，才一路乞讨着寻到沈家门前。
沈阳明心不心善，林雨桐不知道，但那人挺好面的，就把人留下，并收做义女。
及笄的时候，沈阳明本有心替她寻个书香门第的读书郎，谁知这丫头主意正得很，硬是拒了。
她自个儿盘算得清楚，她虽是沈家义女，但也只是名声好听了些。
抛开一切，她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太好的人家，绝对看不上她。
看上她的读书人，不是想着攀附沈家，就是穷的要命，打她嫁妆的主意。
古往今来，多少人只可共患难，不能同富贵。
她可不想成为别人青云路上的踏脚石，倒不如嫁个家底殷实的商户。
虽世人总道商人地位低贱，可银钱在手，却能解世间百分之九十九的难处。
更何况，她有义父这层关系护着，又不算什么绝色佳人，嫁过去安安稳稳，掌得了中馈，压得住下人，自有她的一份清福可享。
这不，才接过去两年，便生了一子，拿下了管家权，彻底站稳了脚跟。
林雨桐接过参汤，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暗道：这刘文芳，倒是个通透人。
她慢悠悠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
随即，她刻意放软了声调，气息弱了几分，显出几分“中气不足”的疲惫来：
“这些日子，也难为你了。
连着守灵好几日，眼瞧着清减了不少，快回去歇着吧，别累垮了身子。”
刘文芳心里雪亮，知道此刻义母新寡，千头万绪，正是最需静心理顺的时候。
自己这会儿说再多贴心话，也不如给她留出独处的空间来得实在。
她便不再多言，只又温温柔柔地劝了两句“娘您宽心保重”，便躬身退下了。
奶娘邹氏将刘文芳送出沈府，折返时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一进院，见林雨桐正独自倚在窗边，目光散散地望着外头抽了芽的柳枝，那单薄的背影瞧着便让人心头发酸。
邹氏眼圈瞬间就红了，掏出手绢角儿抹了抹泪。
而后快步上前，一把将人轻轻揽过来，嘴里不住地念叨：
“我的姑娘哎……
才刚开春，风还带着刀子呢，你咋就傻站着吹风？
听嬷嬷的话，快进屋暖和着。”
一边絮叨着，一边半扶半抱地将人往屋里引，嘴里还透着底：
“嬷嬷特意让人蒸了你顶爱吃的绿豆糕，这会儿还冒着热气呢，快来尝尝。”
林雨桐本就在“凹”人设，听见这连珠炮似的贴心话，顺势就坡下驴，由着邹氏牵着进了内室。
暖烘烘的甜香扑面而来，立即勾动了食欲。
林雨桐拿起一块送入口中，豆香绵密，甜度正好。
不过她也只能吃一块，而且还吃的极慢，就像是吃到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没办法，原身与沈阳明曾是举案齐眉，情深意笃，府中至今未闻有什么龃龉。
若她这新寡的妇人转头就吃得香甜、笑逐颜开，那才真是反常。
于是她顺势往绣墩上一靠，眼神黯了黯，低声道：“没甚胃口，放着吧。”
说罢，便和衣歪倒在床榻上，拉过薄被盖了半身，望着帐顶出神。
邹氏在旁边又是叹气又是抹泪，只当主子是伤心过度。
却不知林雨桐也憋屈的厉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_?)
第二日，傀儡龙凤胎兄妹就找上门来。
林雨桐见到他们后，并未惊奇，接过信笺，拆开只略扫了一眼，便对着奶娘道：
“这是夫君病重时暗中培养的人，是沈家旁支的一对同胞兄妹。
沈明杰顶替府中大管事，专司内外采买，外面的商铺、农庄、地租都归他统管。
沈明月辅助我掌家，另外负责照看三个孩子。”
邹氏心头猛地一跳，这兄妹二人来得蹊跷，姑娘怎就这般轻易信了？
但她素来知晓自家姑娘的性子，此刻更不会当面驳斥，只默默领命，将人安置下去。
待内室只剩主仆二人，她才捺不住忧心，凑近了低声道：
“姑娘，咱府上那大管家是伺候过老太爷的老人了，这般毫无征兆地被人顶了差事，怕是会生出乱子，惹人非议啊……”
林雨桐闻言，反手握住了邹氏粗糙温热的手掌，眼眶倏地一红，滚烫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声音哽咽，却字字诛心：
“奶娘啊，这事儿……夫君弥留之际曾与我提过。
他耗费心血栽培这沈家兄妹，正是怕他撒手一去，奴大欺主，无人镇得住场子。”
为了演戏演的更入木三分，林雨桐又开始哭沈阳明，念着他的好，骂着老天无眼。
就这么折腾了好半晌，才在邹氏的安抚下，抽抽噎噎的停了下来。
“奶娘，夫君为我考虑那么多，我是信他的。
反正位置我给了，这兄妹俩能否坐稳，全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不管如何，我不能辜负夫君的一片心意。”
邹氏自然是站在林雨桐这边的，不过她决定接下来还是要好好盯着。
若是沈明杰和沈明月辜负了姑娘的信任，她一定要把他们全都发卖出去！
是的，为了证明这两人是沈明阳留的后手，统爹连卖身契都给准备好了。
毕竟在这样的时代，只有身不由己的奴才，才能获得主人家的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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