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娃是活活疼醒的。
后脑勺着地那一下闷疼还没散,太阳穴跟着心跳一抽一抽地跳。但最要命的还是右手——那根金属手指,现在感觉像被扔进碎玻璃机里绞过一遍,又随便粘了回去。从指尖到指根,每一寸都在尖叫。她抬起手,借着舱里半死不活的灰白光看去。
手指还在。暗金色的,上面的裂纹更多了,像一张蛛网死死缠着指节。裂纹深处,有一缕缕极暗的红光在慢慢流动,不像反光,倒像是从金属内里渗出来的。她试着动了动——关节像锈死了一样僵,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好像里面的零件全卡住了。更要命的是,之前那种“发痒”的感觉没了,换成了没完没了的、针扎似的刺痛,里面还混着一种说不出的怪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从手指里面,轻轻地刮着。
她放下手,撑着坐起来,目光扫了一圈。
韩秋还是那副样子,胸口微弱的起伏更慢了。但她那根金属手指的指向,似乎……又往下歪了一点儿。现在大概指着原先那个“目标点”下方二三十厘米的空气——那里什么都没有。
医疗兵乙彻底没了动静。不是昏迷,是像一滩完全化开的蜡,软在墙角。断指处的暗金色硬痂已经蔓延到整个手掌和小臂,表面光滑得像水银,泛着死气沉沉的冷光。那些银色绒毛似的细线不见了,可能已经完全“长”进这层新皮里,成了它的一部分。他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可每动一下,那金属皮肤表面就漾开一圈水纹似的细微涟漪。
汉森……艾娃心里一沉。
他还靠在那面凹下去的墙上,但姿势别扭得吓人。他那条灰白的手腕,已经和墙上流动的暗银色物质完全长在了一起,像一个从墙里冒出来的、丑陋的灰白色树瘤。几根更粗的银色“血管”从融合的地方爬出来,蔓延了小半条胳膊,颜色正从银白转向一种暗淡的铁灰色。他脑袋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瞳孔散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也带着金属色泽的涎水。他还在呼吸,胸口缓慢地起伏,但整个人透出一股子非人的、被强行“焊”进环境的绝望。
最后,她看向医疗兵甲。
他还坐在老地方,面对“窗户”。脸上的紫黑色纹路爬满了整张脸,甚至延伸到头皮,成了一张复杂而狰狞的“活面具”。他双眼里的暗红色光点,亮度稳定了,不再闪烁,像嵌在面具上的两颗微型灯珠。他脸上的表情……艾娃使劲辨认。那不是笑。或者说,不完全是。那是一种极度专注,甚至称得上‘陶醉’的僵硬神情,配上紫黑纹路勾勒出的邪异线条,才凑成了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错觉。他的嘴唇微微开合,但没再吐出那种怪异的“话语”,只有极其细微的、类似无线电静电噪音的嘶嘶声,从喉咙深处传来。
他好像……正全心全意地“接收”或“品味”着窗外X-1“浆糊”的动静。变异赋予他的感知力,压垮了作为人的其他部分,把他变成了一个浸泡在非人信息流里的、活生生的天线。
一股寒意从艾娃脚底直冲头顶。这才多久?晕过去最多几分钟,顶天十几分钟。可变异的速度和深入的程度,远远超出了她最坏的预料。这不是慢慢恶化,这是翻着跟头加速、互相刺激着往邪路上狂奔的畸变迭代。
她碰了“秤砣”,引来了X-1的注意和能量乱流。这股乱流刺激了所有人的变异:汉森和环境粘得更死;医疗兵乙的金属皮肤似乎进入了“稳定”的整合阶段;医疗兵甲的感知变异吞噬了他的神智。而韩秋体内的系统,则趁机偷偷吸走了一丝能量,虽然少得可怜,却似乎让它恢复的进程往前挪了一丁点(从手指指向的细微调整能看出来)。
他们这个小小的、破败的生态圈,正在X-1的注视下,以一种失控而残忍的效率,进行着畸形的“进化”。
艾娃挣扎着站起来,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一个扭成奇怪角度的设备底座。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了。下一轮“迭代”,可能就意味着某个人彻底不再是“人”,或者系统缓过劲来,执行一次无情的“大扫除”。
她的目光又落回自己那根疼得要命的金属手指上。裂纹里的暗红流光……这颜色,她见过。在韩秋体内那些暗红色的纳米节点上,在之前系统活跃的时候。
她这根金属手指,不只是在把系统内部的路径“映射”进来,好像还在和系统本身的某些能量特征‘串味儿’?
一个悬之又悬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她的手指已经和系统有了点“同根同源”的意思……
那她能不能反过来,利用这点“同源”,去搅和那个正在偷偷吸取能量的“协议γ”进程?
不是用杂乱噪音去污染,那太粗糙,可能又会把X-1招来。是更精细的……下绊子。
系统正通过她的手指(或者说,通过手指与“秤砣”建立过、虽然断了但可能还残留的“联系”)偷偷抽走能量。抽能的通道、频率、能量特征,肯定得符合“协议γ”的某种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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