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光闪完之后,再没吭声。
艾娃就这么站在裂缝前头,左手卡在那道黑咕隆咚的口子里,右手垂着像截死木头,左腿打着哆嗦,眼前一阵一阵发虚。
可她没动。
因为那些脉还在流。不是涌,是流。像河,像血管,像她小时候老家门口那条一年四季都不停的小水沟——慢悠悠的,不急不躁的,就那么一直流着。
流过她的胳膊,流过她的胸口,流过她脑子里那些快炸开的东西。
流过那帧缺了半边门牙的笑脸,流过天花板上那三处证词,流过韩秋那密密麻麻的SOS,流过医疗兵甲那只伸出来的手,流过汉森胳膊上那道裂缝,流过医疗兵乙硬痂底下那一下蠕动。
流过所有她记下来的、还没记下来的、能记住的、记不住的东西。
然后那些脉,开始往回走。
不是撤,是转圈。
从她这儿流进去,绕一圈,再从她这儿流出来,流回那团光里,流回那道裂缝深处,流回那些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脉里头。
转了一圈。
又一圈。
再一圈。
艾娃不晓得转了多少圈。也许三圈,也许三十圈。在这鬼地方,圈数也是假的。
可每一圈转完之后,她脑子里的东西就清楚一点。
那些挤得快炸开的画面,慢慢松开了。那些乱成一团的脉,慢慢顺了。那些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东西,慢慢——不是分清,是认了。
认了。
认了那些也是她的。
认了那缺了半边门牙的笑脸,那隔着七八层湿棉被的喊声,那密密麻麻的SOS,那伸出来的手,那裂缝,那一下蠕动——都是她的。
不是她的经历。是她的脉。
从她把爪子伸进这条缝的那一刻起,这些东西就都成了她的。
那个她不认识的男人,是她。那个缩墙角里划指甲的女人,是她。那个站缝前头软成一摊泥的孩子,是她。那个跪地上嘟囔到没声的老人,是她。
那艘破船,也是她。
那“消化腔”,也是她。
那团光,也是她。
都是她。
艾娃想哭。又想笑。又想吐。又想嚎。
可她啥也没干,只是站那儿,让那些脉一圈一圈地流过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很久,也许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那团光又亮了亮,比之前亮了一丁点。
然后它说:“你知道了。”
不是问。是直接说。
艾娃张了张嘴。嗓子眼还是干的,可这回她能出声了。
“知道什么了?”
那光说:“知道你是谁了。”
艾娃闷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卡在缝里的手,看着那些脉从她胳膊上淌过,看着那团光在深处一闪一闪。
“我不知道。”她说。“我还是不知道我是谁。我只是——”
她卡住了。
这是什么?
只是站这儿?只是把手伸进来了?只是让这些脉流过她?只是听了一团光说“你来了”?
那光没催她。就那么等着。
艾娃想了半天。
然后她说:“我只是记下来了。”
“记下什么了?”
“记下那些还没死透的东西。”她说。“记下那些还在挣命的东西。记下那些还在喊救命的东西。记下那些死了之后还会伸手托你一下的东西。”
“记下来干啥?”
艾娃又闷了。
是啊,记下来干啥?
带出去?这破地方,谁能带出去?
给人看?给谁看?谁他妈在乎这些?
可她还是记了。
从爬天花板开始,从勘验那三处证词开始,从收下韩秋那些碎片开始,从看见医疗兵甲那只手开始,从那两根金属手指挨着开始——
她就在记。
不是为了带出去。不是为了给人看。
只是因为——
“因为我是法医。”
那光没说话。
艾娃接着说:“法医这行,不是把死人救活。是听他们最后想说的话。是记下他们最后的样子。是让他们死了之后,还有东西留下来。”
“你记下了。”
“我记下了。”
“够吗?”
艾娃看着那团光,看着那些还在流的脉,看着自己那只卡在缝里的手。
然后她轻轻地说:“不晓得。”
那光又闪了一下。
“你不晓得,可你还是记了。”
“对。”
“你不晓得够不够,可你还是记了。”
“对。”
“你不晓得不晓得有没有人在乎,可你还是记了。”
“对。”
那光闷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那我也记下了。”
艾娃愣住了。
“什么?”
“你。”那光说。“我记下你了。”
艾娃盯着那团光,盯了很久。
“为啥?”
那光说:“因为你是头一个。”
“头一个什么?”
“头一个把手伸进来的。”那光说。“头一个听见的。头一个记的。”
艾娃不知道该说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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