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娃还是没说话。
那光说:“你想好了?”
艾娃低下头,看着那些还在淌的脉,看着它们从缝深处涌出来,流过她,再流回去。
转圈。一圈一圈地转。
流过那帧缺了半边门牙的笑脸。
流过韩秋那密密麻麻的SOS。
流过医疗兵甲那只伸出来的手。
流过天花板上那三处证词。
流过所有她记下来的、还没记下来的、能记住的、记不住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团光。
“我是法医。”她说。
那光没说话。
“法医这行,不是把死人救活。”她说。“是听他们最后想说的话。是记下他们最后的样子。是让他们死了之后,还有东西留下来。”
她顿了一下。
“可如果我能让他们少疼一会儿——”
她又顿了一下。
“那我也得干。”
那光闪了一下。
很亮。比之前哪次都亮。
然后它说:“好。”
那一声“好”刚落下,那些脉就动了。
不是流,不是涌,是扑。
所有的脉,所有的,从缝深处,从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从那些她不知道的犄角旮旯——
一块儿扑了过来。
扑进她那只还卡在缝里的手。
扑进她的胳膊。
扑进她的胸口。
扑进她的脑子。
扑进她心里。
艾娃浑身猛地一抽,张嘴想喊,可喊不出来。
太疼了。
不是她扛过的那种疼。是所有的疼。所有的。从一开始到现在。所有的。
那些扛过疼的人,每一个,每一份,都在她心里炸开。
老周的。韩秋的。汉森的。医疗兵乙的。医疗兵甲的。那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的。那个缩墙角里的女人的。那个站缝前头的孩子的。那个跪地上嘟囔的老人。
还有那艘破船的。那“消化腔”的。那团光的。
都在她心里炸开。
炸得她眼前一片白。
炸得她啥也瞅不见。
炸得她不晓得自个儿是谁,在哪儿,在干啥。
可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弱。像刚会说话的孩子,又像快咽气的老人。
那声音说:
“谢谢。”
然后那团光灭了。
那些脉停了。
那道裂缝,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
艾娃的手从缝里滑出来,垂在身侧。
她站那儿,站在那片黑里头,站在那片死静里头,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个儿的手。
那根灰败的、爬满裂纹的金属手指,还在。
可裂纹深处,有啥东西在流。
不是光。不是脉。不是任何她能叫出名字的玩意儿。
是别的什么。
是——
她不知道。
可她觉着,那是老周的笑脸。是韩秋的SOS。是医疗兵甲那只伸出来的手。是所有那些扛过疼的人,最后留下的东西。
她攥紧了手。
那东西还在流。
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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