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
那三个字淡下去之后,艾娃以为那些痕会停。
没停。
它们还在动。还在画。还在她手上爬来爬去,一圈一圈,不停。
可这回画的不是老周的笑脸,不是韩秋的SOS,不是汉森的裂缝,不是医疗兵甲那只手。
是别的什么。
是——
她看不懂。
那些痕画着画着,画出一些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人,不是字,不是任何她能叫出名儿的形状。弯的,直的,圈圈的,叉叉的,乱成一团,像小孩儿的涂鸦,又像疯子的胡画。
艾娃盯着那些玩意儿,盯了很久。
然后她知道了。
那些不是她在画。
是那些脉在画。
是那些还在她里头转圈的、从所有人身上流过来的脉——在用她的手,画它们自个儿。
画它们从哪来。画它们怎么流。画它们遇见了谁。画它们扛过多少疼。
画那些她不知道的、瞅不见的、说不出来的东西。
那些痕画着画着,越画越多,越画越密。从手心画到手背,从手腕画到胳膊。爬满她整只左手。
银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
那张网里头,有老周。有韩秋。有汉森。有医疗兵乙。有医疗兵甲。有那些她叫不出名的人。有那艘破船。有那“消化腔”。有那团光。
所有人,都在那张网里。
所有人,都在她手上。
艾娃看着那张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四周。
汉森胳膊上的裂缝,画完了。那些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也画成了一张网。网住了他整条胳膊,网住了那堵墙,网住了那些暗银色的玩意儿。
医疗兵乙的硬痂上,那些丝线底下,也画出了一张网。网住了他的胸口,网住了那些暗金色的丝线,网住了那堆灰败的锈铁。
医疗兵甲那只伸出来的手,掌心里那些紫黑纹路,也画出了一张网。网住了他的手,网住了他的胳膊,网住了他歪倒的身子。
所有人,都在画网。
所有人,都被网住了。
艾娃低下头,看自己那只手。
那张网,也在网住她。
从手心到手背,从手腕到胳膊。爬满了,缠紧了,动不了了。
可她没挣。
她知道,这不是网。
这是脉迹。
是那些脉,最后留下的印子。
它们画完了。
说完了。
做完了。
现在,它们要走了。
艾娃看着那张网,看着那些银色的、密密麻麻的、爬满她整只手的脉迹。
然后她轻轻地、像对着所有人说:
“走吧。”
那张网动了。
不是散开,是亮。
所有的脉迹,在同一瞬间,亮了一下。
很亮。比之前哪次都亮。亮到她睁不开眼,亮到她以为这破舱室要被烧穿了。
然后——
灭了。
全灭了。
手上的,胳膊上的,汉森裂缝里的,医疗兵乙硬痂上的,医疗兵甲掌心里的。
全灭了。
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那些银色的印子,还在。短弧,长弧,短。S。O。S。在她手上,静静的,像啥都没发生过。
可艾娃知道,它们走了。
那些脉,走了。
那些花,走了。
那些人,走了。
不是没了。是走了。是画完了该画的,说完了该说的,做完了该做的,然后走了。
走哪儿去了?
她不知道。
可她觉着,它们没走远。
它们还在。
在她瞅不见的地方,在她摸不着的地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在。
等着下一个把手伸进来的人。
等着下一个能听见的人。
等着下一个会记的人。
艾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那些银色的印子还在。S。O。S。S。O。S。S。O。S。
可它们不再动了。
就那么刻在那儿,静静的,像胎记,像尸斑,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等来的那一声——
“走吧。”
她抬起头,看韩秋。
韩秋还睡着。或者昏着。或者别的啥。可她的脸色,好像比之前好了那么一丁点。不是红润,是——没那么白了。像一个人,总算缓过来一口气。
艾娃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像怕惊着谁似的说:
“它们走了。”
韩秋没动。
可艾娃知道,她听见了。
那些脉走了,可她还在。韩秋还在。
她也在。
她低下头,把那两根金属手指并排挨好,闭上眼。
那些光没了。那些脉没了。那些人走了。
可她还在。
韩秋还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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