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低头看自己的脚,脸红了,跑出去换鞋。旁边的小护士捂着嘴笑,齐砚舟没笑,只是继续翻病历,在上面签了个名。
早会上讨论病例,他发言条理清晰。那是每周一次的全科大交班,所有人挤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听各小组汇报危重病人情况。齐砚舟汇报完自己组的三个病人,末了还调侃了一句:“谁再把ASA分级填错,我就让他请全科喝奶茶。”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本子上记东西。一切如常。
只有林夏路过办公室时注意到,他桌上多了个没拆封的咖啡罐,标签写着“浓醇黑咖”,而他今天已经喝了两杯。
林夏在门口停了一下,问:“新买的?”
“嗯。”齐砚舟头也没抬,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朋友送的,说提神。”
林夏没再问,走了。她心里有点奇怪——齐砚舟从来不喝这种罐装咖啡,他喝的都是自己煮的,用那个旧法压壶,一壶能喝一天。但她没多想,走廊里有护士喊她,她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齐砚舟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登录了两个账户。
主账号是医院的内部系统,他点开病历管理,正常处理了几个今天出院的病人。病程记录、出院小结、医嘱核对,一样一样过,和平时没区别。
另一个是加密的远程桌面,他通过三层跳板连上一个境外服务器,打开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命名为“郑系资金流向初筛”,里面空无一物,但修改时间显示为昨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六分。
他盯着那个修改时间看了几秒。
十一点五十六分。那时候那三个人正在他屋里翻东西。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动作够快,如果岑晚秋没在,如果他们翻到了那个文件夹——
他关掉窗口,退出远程桌面,清了缓存,关掉跳板。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自动录音模式,放在抽屉半开的缝隙里,正对着门。手机是旧的,屏碎了没修,平时扔在抽屉里当备用机。他把音量调到最大,关掉屏幕,抽屉留一条缝。
做完这些,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的风扇在嗡嗡转,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他闭着眼睛,手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像在数拍子。
傍晚六点十八分。
他做完一台小手术,回到值班室坐下。手术是急诊做的,一个车祸病人,硬膜下血肿,开颅减压,做了两个小时。患者送ICU了,家属在门口哭,他没多看,洗了手,换下手术衣,回了值班室。
值班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单人床。他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普通病历本,翻开。
病历本是空白的,蓝色封面,医院统一配发的那种。他拿起笔,写了几行字,又划掉。又写了几行,又划掉。最后只留下三个字:
“风起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
他等了三分钟。还是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住院部门口人来人往,有推轮椅的护工,有拎着保温桶的家属,有刚下班往外走的医生护士。没人抬头,没人停留,一切正常。
但他知道,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那张空白的报告封面,那几句在护士站的闲聊,那罐没拆封的咖啡,那个修改时间为昨晚十一点五十六分的空文件夹。这些碎片会被人看见,被人记住,被人传出去。不需要他亲口说什么,不需要他拿出任何证据,只要有人相信他手里有东西,就够了。
他们不是要乱吗?那就乱给他们看。
但不是他们想的那种乱。
同一时间,晚秋花坊的灯还亮着。
店里已经没客人了,岑晚秋站在柜台后,整理晚市剩下的花材。玫瑰剩了几枝,康乃馨剩了一扎,洋桔梗还有半桶。她把蔫掉的花瓣摘掉,把茎秆重新剪齐,一支一支插进水桶里,等明天早上再卖。
手机震动。
她放下剪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齐砚舟发来的短信。
四个字:“风起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整理花材。剪刀咔嚓咔嚓响,一朵蔫了的玫瑰被剪掉,落在台面上,花瓣散开,像一小摊血。
她抬眼望向窗外。
街对面的路灯刚亮,橙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行人匆匆走过,有下班回家的,有刚吃完饭出来散步的,有牵着狗慢慢溜达的。没人抬头看天,没人注意到风确实起来了。
花店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是铜制的,去年秋天她挂上去的。此刻它轻轻晃动,发出叮的一声响。
很轻,但在安静的傍晚里格外清晰。
岑晚秋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整理花材。剪刀咔嚓咔嚓,一朵一朵,一支一支。
窗外,风铃又响了一声。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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