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丽华在林场加工车间上班快一个月了,活儿越干越顺手,跟车间里的工友也混熟了。她嘴甜,见谁都叫哥叫姐,手脚麻利,从不偷懒,谁有事找她帮忙,她二话不说就搭把手。老师傅姓王,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木匠,手艺好,脾气也大,车间里的人都怕他,但倪丽华不怕。她跟着王师傅学刨木头、凿榫卯、拼板子,学得快,干得好,王师傅很喜欢她,逢人就夸:“这丫头,手巧,比我那几个徒弟都强。”
车间里有个技术员,姓周,叫周建国,二十七八岁,长得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是林场从省城招来的大学生。他技术好,图纸画得漂亮,机器坏了也能修,车间里的工人都服他。他平时话不多,见了谁都是点点头,唯独见了倪丽华,话就多了。今天问她吃没吃饭,明天问她累不累,后天又问她家里有啥人。倪丽华开始没在意,觉得人家是客气,后来发现不对——他看她的眼神不对劲,黏糊糊的,像糖稀一样,粘上就甩不掉。
那天中午,倪丽华在食堂吃饭,周建国端着饭盒坐到了她对面。他把自己饭盒里的红烧肉夹了几块放到倪丽华碗里,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倪丽华愣了一下,把肉夹回去。“周工,我不爱吃肉。”
周建国笑了笑,又把肉夹过来。“不爱吃也得吃,营养要跟上。”
倪丽华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周建国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嘴角翘着,像是在看什么好看的风景。旁边几个女工看见了,交头接耳地嘀咕,捂着嘴笑。倪丽华听见了,脸红了,端着饭盒站起来,走了。
下午,车间里出了件大事。
车间主任老马的儿子马胜利,也在加工车间干活。马胜利二十七八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干活不行,偷懒第一名,仗着他爹是主任,在车间里横着走,谁都不放在眼里。他早就看上倪丽华了,有事没事就往她跟前凑,帮她搬木头,帮她抬料,嘴上说“丽华你歇着,我来”,手却往她手上蹭。
倪丽华烦他,躲着他,但他像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那天下午,马胜利又在倪丽华跟前献殷勤,帮她抬一根大梁。倪丽华说不用,他非要抬,抬着抬着手就“不小心”碰到了倪丽华的手。倪丽华把手缩回去,脸沉下来。
“马胜利,你放尊重点。”
马胜利嘿嘿笑。“我咋不尊重了?帮你干活还不行?”
倪丽华没理他,转身走了。
马胜利跟上去,拉住她的胳膊。“丽华,你跑啥?我又不能吃了你。”
倪丽华甩开他的手,瞪着他。“你放手!”
两个人拉扯的时候,周建国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走过来,挡在倪丽华前面,对马胜利说:“马胜利,你干啥?”
马胜利看见周建国,哼了一声。“关你啥事?”
“你欺负女同志,我就管。”周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马胜利笑了。“欺负?我帮她干活叫欺负?周建国,你少管闲事。”
两个人你瞪我我瞪你,谁也不让谁。车间里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们,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机器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你让开。”马胜利推了周建国一把。
周建国没让,反而往前站了一步。“该让开的是你。”
马胜利恼了,一拳打在周建国脸上。周建国的眼镜飞了出去,摔在地上,镜片碎了。他捂着鼻子,鼻血流出来了,滴在蓝色的工作服上,洇开了一小片,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你打人?”周建国抹了一把鼻血,声音还是不大,但更硬了。
“打你咋了?”马胜利又挥拳。
倪丽华站在旁边,看着两个男人为了她打架,心里又气又急。她冲上去,挡在周建国前面,瞪着马胜利。“马胜利!你够了!”
马胜利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愣住了。
倪丽华指着他的鼻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马胜利,我告诉你,我来林场是干活的,不是来搞对象的。你要是再这样,我找赵科长去。你要是再动手,我让我姐夫来找你。我姐夫是谁你知道吧?青山屯的曹山林。你要是不怕,你就试试。”
马胜利的脸色变了。他当然知道曹山林是谁。青山屯最好的猎人,一枪能打死三百斤的野猪,一枪能打断碗口粗的房梁。他惹不起。他收回拳头,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工人们又开始干活了,机器声重新响起来,锯末子飞得到处都是。
倪丽华转过身,看着周建国。他的鼻子还在流血,工作服上红了一片,眼镜碎了,镜框歪歪扭扭的,挂在一只耳朵上,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蜻蜓。
“周工,你没事吧?”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周建国接过手帕,擦了擦鼻血,笑了笑。“没事,皮外伤。”他的手帕上沾了血,红红的,他看了看,叠好,没还给她,揣进了自己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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