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已经动起来了。
河边加了火把。
哨兵来回奔。
远处工兵在悄悄搬绳索和钩具,尽量不弄出太大动静。
整片前线像一头压低了喘气的猛兽。
没嚎。
但所有爪牙都绷紧了。
石满仓边走边点人。
“乌马尔,必须上。”
“那条渠,没他不行。”
王二麻子点头。
“算一个。”
“我算一个。”
“还差七个。”
石满仓脑子转得飞快。
这队人不能全是兵。
也不能全是河夫。
得有能打的,有会潜的,有认账的,有开锁爬墙的,有出了事敢断后的。
他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乌马尔。
第二个,是阿曲。
这小子身形瘦,水性好,腿快,钻芦苇跟鱼一样。
第三个,是老秦头。
别看年纪偏大,原先就是码头修船的,会听木响,摸门栓,撬旧锁有一手。
第四个,是黑娃。
黑娃不爱说话,但胳膊狠,近身压人稳,关键时刻能扛着人往外冲。
第五个,是小顺。
这人胆子小点,可眼特别尖,黑地里找东西比狗都快,之前翻火场残纸就是他先瞧见的。
第六个,是沙鲁。
扛着旧税牌来投奔那个瘦高汉子。
这人熟税棚结构,知道税楼常见的藏册位置,也懂南边那些土记号。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石满仓越走越快,脑子里一个个人影闪过去。
全是这一路上,一起在泥里打滚、在锅边吆喝、在火里搬粮的人。
不是名将。
不是猛士传里那种一听就吓人的人物。
可偏偏就是这些人,最适合干这活。
因为他们懂穷人的路。
也懂脏活该怎么做。
很快,人被一个个喊到了河边后营。
一听任务,谁都明白这是什么活。
王二麻子先骂了一句。
“狗日的,挑得真齐全。”
乌马尔蹲在地上,闷头把自己那双旧靴带又紧了紧,抬头时只说了一句。
“我带路。”
阿曲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走暗渠?”
“那地方臭得能熏死人。”
“不过,熏死人总比被人砍死强。”
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笑得短。
也硬。
黑娃挠了挠脑袋。
“班副,抢出来以后,要是背不动咋办?”
石满仓想都没想。
“拆。”
“捆。”
“能带多少带多少。”
“主账先走,附账能带则带,带不了就撕关键页。”
老秦头在旁边点点头。
“对。”
“账房喜欢把总册压底,流水账摞上头。”
“真要翻,别瞎翻,找包了油布皮、边角磨亮的那种。”
沙鲁也接话。
“哈比卜那种人,最怕总账丢。”
“黑账、暗税、人头号,九成在内夹柜。”
“不是摆明面上的。”
石满仓一边听,一边确认。
越确认,越觉得这十个人不能再换。
因为这些本事,全是现成拼起来的。
不是演武场上练出来的。
是烂命里熬出来的。
十人很快站成了一排。
高矮不一。
身板也不齐。
有的壮,有的瘦,有的脸上还有旧伤疤。
可站在那里,偏偏有股子说不出的凶劲。
不是摆架势的凶。
是知道今晚可能回不来,但还是来了的那种凶。
石满仓看着他们,喉咙有点发紧。
他第一次,真正站在这群人的前面。
这不是领粥排队。
不是守账棚抓鬼。
是带队进死地。
他沉了口气,开口。
“我不说虚的。”
“今晚这活,险得很。”
“进去了,可能有人回不来。”
“现在要退,还来得及。”
没人动。
夜风吹过,芦苇簌簌响。
王二麻子在旁边歪头看他。
“说完了?”
石满仓一愣。
王二麻子翻了个白眼。
“说完就走。”
“都到这儿了,谁他娘还听你劝退。”
阿曲也跟着嘿了一声。
“班副,你别把大家当纸糊的。”
“就是。”
黑娃闷声道,“要命的事儿,这年头谁少干了?”
老秦头咂了下嘴。
“以前给旧税路干活,命也不是自己的。”
“现在这趟,起码知道是为什么去。”
沙鲁更直接。
“哈比卜那本账里,说不定就有我兄弟的命。”
“我得去看一眼。”
乌马尔没说这些。
他只是把腰间短刀又插紧了点,站起身。
“潮位在往上走。”
“再晚,旧船出芦苇口会拖泥。”
“走不走?”
一句话,所有废话都没了。
石满仓点头。
“走。”
很快,装备分了下来。
短刀,麻绳,钩爪,黑布包脚,防水油布,几只塞了布头的火折备用壳。
还有两只薄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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