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船被众人一点点推进了江里。
冰水先漫过脚踝。
再漫过小腿。
最后直逼膝弯。
石满仓咬着牙,双手死死扣着船舷,指节都被泡得发白,却一声没吭。
对岸的火光还在烧。
一团一团的,映在黑水里,像是蹲在江边等活人的兽眼。
“起。”
王二麻子压着嗓子低喝。
众人一齐发力。
那条半沉的旧船终于“咕嘟”一声,从泥里挣出来一截,像一条快死的老鱼,被他们硬生生拽回了气。
乌马尔先翻了上去。
他蹲在船头,低声道:“轻些,别让船板叫。”
石满仓紧跟着上船。
船底还有没舀净的泥水,一脚踩上去,冰凉黏滑,像踩进死人肚肠里。
可这时候,没人顾得上恶心。
活命要紧。
抢账本更要紧。
王二麻子最后一个翻上来,把裹了破布的橹塞给沙鲁,自己趴在船帮边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压声骂道:“娘的,这水比白墙那会儿还阴。”
“少说两句。”
石满仓低声回了句。
“嘴能暖身子?”
王二麻子哼了一声,却真闭了嘴。
船,慢慢滑了出去。
没有帆。
没有灯。
连木桨拍水的声音都被布裹得发闷。
只有水流贴着船腹,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黑暗里用舌头舔木板。
石满仓伏得很低。
他现在是班副。
可真到了这船上,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多长了几斤胆子。
心照样跳。
手照样凉。
只是越慌,越得稳。
玛娅给的炭笔和油布就贴在怀里。
那不是纸。
那是命。
孙将军说得明白。
账比命重。
石满仓以前不太懂。
锅比命重,粮比命重,路比命重,怎么到头来,连几本破账也比命重了?
后来他懂了。
那不是破账。
那是把他们这帮穷苦人的血,一笔一笔,钉在狗东西脸上的证据。
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抢回来,才算真把他们掀开。
“左前,有火。”
乌马尔忽然开口。
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
众人立刻更低了一寸。
石满仓顺着乌马尔看的方向望去。
黑沉沉的江面上,一点火光晃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点。
第三点。
不是岸上的。
是船上的。
巡逻艇。
石满仓的后背一下绷紧了。
对面果然防得死。
火把举得不高,却恰好能照见水面。
两条巡逻艇一前一后,斜着切过江心,像两把来回拉扯的剪刀,专门绞夜里偷渡的人。
小顺在后头喉头动了动。
石满仓没回头,也知道这小子紧张得厉害。
第一次跟这种死活局,谁不紧张。
他自己嘴里都发苦。
“别急着停。”
乌马尔盯着水路,低声道。
“顺流贴阴影走,别抬头。”
沙鲁握橹的手都出了汗。
“我、我怕偏了。”
“偏了我剁你。”
王二麻子低低接了一句。
沙鲁反倒稳了些。
这人就这样。
骂两句,比安慰管用。
旧船吃水深,半个船身都埋在水里,看着像一截烂木头。
再加上船外糊着泥,船帮上还缠了半烂的水草,从远处看,真不像条活船。
倒像江里飘下来的废物。
这是他们唯一的仗恃。
火把一点点逼近。
每晃一下,船上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缩一下。
老秦头趴在石满仓旁边,嘴唇发白,偏偏还憋出一句:“班副,你说这船当年运人,也算熟路吧,别今晚又把咱运阴间去了。”
石满仓差点被这老东西气笑。
“闭嘴。”
“我就活络活络气。”
“你再活络,先把你扔水里。”
老秦头咧了下嘴,真不说了。
可这一句插科打诨,反倒让周围那股快绷断的劲儿,松了半分。
船继续滑。
前头那艘巡逻艇忽然转了个弯。
石满仓眼皮猛地一跳。
“不对。”
乌马尔声音一沉。
“它改道了。”
原本那巡逻艇是横着切过去的。
可这一刻,竟像是闻见了什么,船头一偏,直直朝他们这片阴影水域撞来。
船上十个人,呼吸几乎同时一滞。
王二麻子骂了句脏的,刚要撑身子,石满仓已经先一步抬手。
一个手势。
压下去。
他没喊。
这种时候,谁嗓子一响,死得更快。
那手势却利得很。
全船的人像被一根绳拽住一样,齐刷刷伏倒。
有人直接把脸埋进船底泥水里。
有人缩进破席和烂网底下。
沙鲁连橹都不敢再动,整个人蜷成一团,恨不得缩进船板缝里。
石满仓自己也趴了下去。
冰水立刻浸透了前襟。
泥腥、腐木味、发霉的鱼腥气一股脑钻进鼻子里,熏得人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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