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连喉结都不敢多滚一下。
巡逻艇越来越近。
水声变了。
那不是远处散开的涟漪声。
是船头破水、硬生生压过来的急响。
火把的光先是擦到水面。
再一点点爬上他们旧船外头裹着的水草。
石满仓眼珠都没敢转。
只能死死盯着自己面前一滩黑水。
耳边是所有人拼命压着的喘息。
心跳却响得吓人。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他胸口敲鼓。
他甚至怕巡逻艇上的人能听见。
“那边是什么?”
忽然,一道粗声从外头传来。
说的是胡汉夹杂的土话。
船上几个人的手同时攥紧。
王二麻子的拳头都捏得骨节发响。
石满仓贴着船板,没动。
他知道。
这时候谁先动,谁先死。
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回道:“烂漂子吧。上游火一烧,什么都往下漂。”
“像船。”
“船个屁,船能沉成这样?你下去摸?”
“……滚你娘的。”
几声低笑响起。
火把又压近了一寸。
石满仓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
热意掠过船舷。
照亮了半边烂木。
也照亮了他眼前一小块泥水。
那一瞬,他整个人都紧到了极点。
要是对方再靠近一点。
只要再近一点。
就能看见这船底压着的人腿。
就能闻见活人的味儿。
乌马尔的手慢慢摸上了腰间短刀。
王二麻子也一样。
船上十个人,全都在那一线之间。
一旦被叫破,立刻就是贴脸拼命。
可石满仓没动。
他把脸压得更低。
连呼吸都生生停了半拍。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先乱。
他忽然想起白墙发粥时,刀疤脸拍木牌那会儿。
想起自己一边心跳一边拿黄豆记数。
那时候人多、嘴杂、乱糟糟。
现在没人说话,只有水和火。
可道理是一样的。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
巡逻艇就在旁边擦过去。
真的是擦。
火把照得船舷发亮。
石满仓甚至看见一滴热蜡落进水里,发出极细的一声“滋”。
那一滴声轻得不能再轻。
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整个人几乎要炸开。
偏偏下一刻,那巡逻艇竟又慢慢偏开了。
“走吧。”
“回去巡税楼西边,刚才上头还催呢。”
“后院那几条狗今儿又闹了,别又是闻见什么野物。”
“狗比人还精。”
“废话,狗不要钱,人吃粮。”
几句话顺着风飘来。
然后,水声渐远。
火光也跟着远了。
直到那两点火把重新融进黑暗,船上趴着的众人才敢一点点把气吐出来。
不是喘。
是像快淹死的人,从水底硬抠出来一口气。
小顺憋得脸都青了,一张嘴就是剧烈地咳。
石满仓反手捂住他嘴。
“想死?”
小顺拼命摇头。
石满仓这才松开。
沙鲁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声音都在抖。
“我娘哎……我刚才都觉得火把照我头皮上了。”
王二麻子也抹了把鼻子。
“你头皮不值钱,老子刚才连遗书都想好了。”
老秦头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压回去。
“啥遗书?”
“骂你一句老不死的,别拖累老子。”
“呸。”
几个人压着嗓子骂了两句。
本来该是劫后余生的松快。
可石满仓没跟着笑。
他只是抬头看了眼远处税楼方向。
火光密,楼影黑。
越近那边,巡逻就越勤。
刚才那一关只是外头。
真正难的,还在后面。
“都别散神。”
石满仓压低声音。
“刚才能活,不是命大,是船像死物。”
“往前可就未必有这便宜了。”
众人都点头。
谁也不敢轻佻。
乌马尔抹了把脸,继续盯着前头。
“快到了。”
“再往南一点,靠那片荒草。”
“暗渠口就在草后。”
“要是记错了呢?”沙鲁忍不住问。
乌马尔头也不回:“那咱们就直接漂去喂王八。”
“……”
沙鲁立马闭嘴。
石满仓却盯着乌马尔的背影看了一眼。
这向导是真稳。
越到死局,越不像个人,倒像块钉在船头的铁。
他之前只觉得自己擅长看人、看粮、看路。
可现在才知道,真进了敌眼皮子底下,最贵的不是胆大,是稳。
稳得住,才能活。
稳得住,才能带人活。
这话玛娅白天才刺过他一遍。
现在,他算是真记进骨头里了。
船又往前滑了半截。
水边的荒草越来越密。
看着像一片烂泥滩。
连岸都不像。
若不是乌马尔领着,谁也不会想到,这里竟会藏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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