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乌马尔忽然抬手。
沙鲁立刻收橹。
旧船顺着惯性,又轻轻漂了两步,才贴到草荡边。
草叶刮着船帮,发出沙沙轻响。
乌马尔伸手探进草里,摸了半天。
摸到第三处时,他眼神终于一亮。
“找到了。”
“这里。”
石满仓立刻凑过去。
草根后头,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缝。
窄。
矮。
像是被水和淤泥一点点啃出来的裂口。
若不扒开草,根本瞧不见。
更别提这时候夜黑如墨。
王二麻子啧了一声。
“这也算路?”
“从前是排污沟。”
乌马尔低声道。
“税楼后院地势低,脏水、粪水、死畜血水,都是从这边偷偷排出去。”
“平时外头堵着草。”
“只有里面清沟时才通一阵。”
“我小时候替人送皮子,听过一次。”
石满仓看着那道黑缝,鼻子已经先闻到了味儿。
臭。
不是一般的臭。
是发酵了不知道多久的烂臭。
烂泥、尿臊、血腥、霉腐,像一锅捂了三个月的脏汤,猛地掀了盖。
沙鲁当场就差点吐出来。
“我操……这地方人怎么进?”
“你要不进,也行。”
王二麻子拍了拍他肩膀。
“咱们原路回去,让巡逻艇给你抬个体面。”
沙鲁脸一白。
“不,不,我进。”
石满仓蹲下摸了摸船头。
这暗渠口太窄。
船自己进不去。
得拖。
人下水拖。
他抬头扫了众人一眼。
“都听着。”
“一会儿不准出大声。”
“船卡了,先抬再拖。”
“谁要是滑了,旁边的人立刻拽。”
“这沟里不一定多深,掉下去要是乱扑腾,响一声,外头就全完。”
没人应声太大。
只是都把牙一咬。
石满仓先下。
他腿一迈,整个人就没进了齐腰的黑水里。
冷倒还在其次。
关键是那股黏。
沟水像半化不开的稀泥,一下把裤腿缠住。
臭味直冲脑门。
石满仓差点当场把胃翻出来。
可他只是死死闭住嘴,抬手去顶船头。
“来。”
众人一个接一个下水。
乌马尔在前头开草。
王二麻子和黑娃在左。
老秦头、小顺在右。
沙鲁、阿曲几个在后头推。
旧船被一点点挤进暗渠口。
最开始还顺。
等进去半截,船底忽然“咔”地一声,卡住了。
所有人同时停住。
石满仓心一沉。
坏了。
后头小顺急得嗓子都变了调:“卡、卡了!”
“闭嘴!”
石满仓低喝。
王二麻子已经摸下去探。
“左边有块石头。”
“船帮也挂草根了。”
乌马尔没回头,直接道:“右边先沉,左边抬。”
石满仓立刻明白了。
“黑娃,跟我压右边。”
“老秦头、小顺,抬左船帮。”
“后头别死推,听我喊。”
这话一落,众人立刻动。
没人争。
没人乱。
就在那船卡死的当口,石满仓反而比刚才遇巡逻艇还稳。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下一刻,那股稳劲儿已经顶住了全身。
他死死压着右边船帮,整个人半埋进臭水里,肩膀顶得生疼。
“抬!”
老秦头和小顺憋着劲把左边抬起。
“后头,轻推!”
“别猛!”
“慢!”
“再来!”
船底发出一阵瘆人的磨响。
像骨头刮在铁上。
然后猛地一松。
过去了。
“进了!”
沙鲁压着嗓子,激动得快哭。
“继续。”
石满仓却没让众人散劲。
一鼓作气。
旧船被他们彻底拖进了暗渠。
外头的江风一下没了。
里面只剩下闷。
又闷又臭。
两边全是湿滑的渠壁,有些地方甚至只够人侧着肩过去。
船头顶开前头浮着的脏草和垃圾,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头顶几乎被杂草和烂木盖住了。
一点天光都透不进来。
若不是前头乌马尔偶尔伸手摸墙辨向,石满仓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正往阎王殿里钻。
“这地方真有人走过?”
老秦头低声嘟囔。
“走过。”
乌马尔答得干脆。
“死老鼠都走过。”
“……”
后头几人差点又破功。
可紧张归紧张。
这条路,真的成了。
刚才还在敌军眼皮底下的江面上。
现在一转眼,他们就像被黑水吞进肚里,彻底没了踪影。
石满仓抹了把脸上的脏水,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这才慢慢换成另一种发热的东西。
过来了。
真过来了。
外头巡逻、火把、税楼、守军,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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