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李景隆从文华殿回来,官袍还没换,一大帮商人便鱼贯而入。
跑堂的小厮搬了十几把椅子,还是有人站着。
“曹国公,南园那事……”宁波陈东家最沉不住气,屁股还没挨着椅子便开了口。
李景隆环视一圈,慢悠悠道:
“太子殿下说了。你们可以入股工部新设的建筑司。朝廷出地,你们出钱,盖好了按股分红。”
陈东家脸上笑容僵了半截,道:“曹国公,我们几家凑了那么多银子,就是想自己盘下来开发…”
“想独门立户?”李景隆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做梦。”
花厅里鸦雀无声。
入股工部建筑司,一年能分几个子儿?他们当初看上松园,图的是那一片地从头到脚全是自己的。
盖成什么样,卖什么价钱,铺子赁给谁,全是自己说了算。
几万棵松木砍了,沿秦淮河盖一片大集市,绸缎庄、钱庄、茶庄、酒楼、海货铺子,日进斗金的那种。
沈记绸庄的沈东家不甘心道:“曹国公,这入股,具体是什么章程?”
李景隆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文书,往桌上一拍:
“占股按出资份额定,管事由朝廷派,账目按朝廷规矩来,盈余按股分红。这是建筑司章程草案,你们拿回去自己看。”
好几个商人肩膀塌了下去,这不就跟户部开了个铺子,雇他们当伙计?可这话没人敢说出口。
周东家朝李景隆拱了拱手,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他一走,其余人也陆续散了。
应天府发财的消息,比兵部的塘报跑得还快。太平仓一块地皮,还没开工就入账几百万贯。
这消息不用谁专门递送,来往南京与各府之间的商船、驿马、客栈里的行商,人人都在说。
五月二十五,苏州知府的奏折第一个递进通政司。
五月二十七,松江知府的也到了。
五月二十九,杭州、嘉兴、湖州三府同一天的折子,像是约好了似的,前后脚进了京。
到六月初,常州、镇江、宁国、徽州,凡是南直和浙江地面上的富庶府城,知府的折子全来了。
措辞各不相同,有恳切的,有激昂的,有引经据典的。
翻来覆去其实就是一句话:应天府有建筑司了,臣这儿也要。
高守礼对师爷笑骂了一句:
“他娘的,当初老子在聚宝门外搭登记棚子,顶着大太阳挨了多少骂,他们怎么不来效仿?”
师爷道:“府尊,那时他们忙着看笑话呢。”
高守礼哼了一声,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
建筑司若在各府铺开,应天府这批力夫、账房、营造师傅,怕是留不住了。
聚集在南京的那批豪商,并没有偃旗息鼓。
入股建筑司这桩事,对他们而言像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章程摆在案头上,条款分明:这片地不是你的,这桩买卖不是你说了算。
六月十二,几个豪商又在醉仙楼碰了头,席间有人提起一桩旧事。
应天府往东,镇江府句容县,有一大片地,紧挨着运河,地势平坦,原是镇江卫的屯田。
这些田好多年没人耕种了,若是能买下来……
“卫所的田?”陈东家酒杯一顿,“那是军田,买不得吧?”
那人压低嗓子:“军田是不许私卖。但镇江卫几个千户,跟咱们多少有些交情。地荒着也是荒着,饷银又不够花,他们未必不想变现。”
陈东家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是军田,不是私田,锦衣卫那边……”
那人笑了笑,“咱们又不买,先租它三五十年。镇江卫上上下下多少人,谁不想弄两个钱花花。”
散了席,有人去打听镇江卫的千户姓名,有人去翻各府县的地籍册子。
六月十九,锦衣卫密报递进了武英殿。
纸上只列了寥寥数行:
某月某日,某商人与镇江卫某千户在某处会面。某月某日,某商人托某指挥佥事的亲戚递了话。
人名、时辰、地点,分毫不差。
朱标把密报往案上一拍,霍地站起来:“传郭英、王弼、谢成、耿炳文。”
夏福贵愣了一下,皇帝登基十年,这么大火气屈指可数。
郭英来得最快,进门时气息还没匀。王弼和谢成一前一后。耿炳文进门时额上冒着一层细汗。
朱标把密报往郭英面前一推,一言不发。
郭英双手捧起来看,越看脸色越白。
朱标声音冰冷:“商人与卫所私下勾连,买卖军屯田亩。五军都督府,是怎么管的?还有没有王法?
郭英跪了下去。王弼跪了下去。谢成跪了下去。耿炳文也跪了下去。四个白发老将跪了一排,夏福贵手心冒汗。
“你们几个,是跟着太上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大明江山,就是你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如今卫所成了什么样?吃空饷的吃空饷,卖屯田的卖屯田,商人都把手伸进军营里来了!这还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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