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里,空气仿佛凝成了冰。夏福贵轻手轻脚走到御案旁,将茶盏搁在朱标手边。
他趁机抬了抬眼皮,只见皇帝脸色铁青,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他在皇帝身边伺候整整四十年。从吴王世子到皇太子,从皇太子到皇帝,朱标什么脾性,他闭着眼睛都能摸透。
皇帝一向礼遇老臣,莫说郭英这样的元老,便是对年资浅的部院大臣,也极少说重话。
将四位白发老将训得跪地不起,夏福贵还是头一回见。
郭英是什么人?太上皇亲兵出身,从濠州一路打出来的。
论资历,满朝文武无出其右。论恩宠,太上皇连五军府都交给他管。
今日皇帝却当着众人面,一句接一句质问,连“卫所成了什么样”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夏福贵心里明镜似的。
卫所屯田败坏,也不是今年才冒出来的,皇帝为什么偏偏今日发了这么大的火?
太上皇七十有九了。皇帝也是年过半百,鬓角白了多少,旁人未必留意,他每日替皇帝梳头,看得最清楚。
去年入秋之后,皇帝召太医次数比往年勤了,药方换了好几回,夜里批折子,咳嗽声隔着殿门都听得见。
皇帝今儿个这顿火,是怕这烂摊子再拖,最后一股脑儿全压到太子肩上。
太子再能干,也架不住从洪武朝积下来的沉疴。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脚步声。
夏福贵赶紧垂下眼皮,往后退了两步。
朱允熥迈进殿门,见父亲面色如铁,心里咯噔了一下,趋步上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朱标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杌子。
朱允熥也不先开口,只等着。夏福贵觑得清楚,太子坐姿都比平日规矩了三分。
朱标道:“镇江卫的事,锦衣卫查实了。商人与千户私下勾连,买卖军屯田亩。郭英他们,朕方才已经训过了。”
朱允熥道:“儿臣听说了。”
朱标道:“军屯之弊,你认为何以处之?”
夏福贵从侧面看过去,太子眉心微微蹙着,显然在掂量措辞。
朱允熥答道:“积了几十年的沉疴,想一口气拔尽,只怕病灶未除,反倒伤了元气。”
朱标不置可否,又问道:“镇江卫千户和涉案商人,如何处置?”
朱允熥道:“当谨慎克制,点到为止。商人惩一儆百,不必牵连太广。军官按律论处,不必穷追猛打。倘若镇江卫人心惶惶,谁来带兵?”
夏福贵看在眼里,暗自松了口气。
太子这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是一味宽纵,也不是火上浇油。
朱标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
“当年马上得天下,军汉们是功臣。可得天下之后,如何安置他们,却成了一桩天大的难题。
几百万军户,种地不够吃,打仗没仗打,饷银发不全,屯田又被一层层盘剥。
你往京营和南直各卫中塞了三四万青壮,员额大超,又打算怎么办?”
朱允熥道:“那就裁汰四万年迈老兵。这些人浑身上下都是旧伤,再让他们扛枪守城,是难为了。
朝廷把他们养起来,发月米,发养老银,花钱买平安。空出来的员额,正好让新兵顶上。”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这事,你和蜀王、燕世子,武定侯、茹少师、赵少保一起,详加斟酌,拟个章程出来。”
朱允熥应道:“儿臣领旨。”
朱标语调平缓了许多:“行事莫要操切。慢慢来。”
殿里静了好一阵子。夏福贵悄悄换了一盏热茶。
五军都督府后院,七把交椅空了三把。
郭英坐在左手第一位,谢成站在窗边,耿炳文坐在最下。王弼最先沉不住气。
他腾地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说道:
“陛下今日这顿火,也太大了些。不过是几亩破屯田,至于吗?朝廷发不出饷,还不许底下人自己找点食吃?”
谢成的声音从窗边闷闷地传过来:
“就是。陛下金口一开,就要清查各省卫所屯田。查出来又能怎么样?哪个卫所没点子烂账?全揪出来,谁来带兵?”
王弼见有人附和,嗓门更大了:“老郭,颖国公没了,你是扛旗的。你拿个主意。”
郭英一直低着头,听见这话,冷笑了一声:“真新鲜。你给封的我扛旗?蓝玉还没死呢,轮得到我?”
王弼被噎了一下,正要开口,郭英又补了一句:“就算蓝玉死了,也该你扛旗。别忘了,捕鱼儿海之战,你是副帅。”
王弼哼了一声:“狗球副帅,你不说,我都忘了。蓝疯子在山西享清福,得把他叫回来。”
谢成从窗边走过来,在交椅上坐下,叹了口气:“二位,眼下不是谁扛旗的事,是陛下要清查屯田,这一关怎么过。”
耿炳文始终没有开口,像个局外人。
王弼看不过去,捅了捅他胳膊:“老耿,你倒是放个屁啊,你这个大司马是纸糊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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