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魂幡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钱老九把铜钱罐子放在膝盖上,盖子开着,铜钱在罐子里轻轻震动。念奴的红盖头掀起来一半,她看着幡外那个少女把鹤羽项链戴在脖子上,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红盖头。红盖头是林青绣给她的,绣了一整年,每一针都是她的脸。她的脸是林青照着摘星楼迎客使的模样绣的——不是念奴自己的脸,是迎客使的脸。念奴没有自己的脸,她只是一缕被摘星楼收走的念,念没有脸。但此刻她摸着头上的红盖头,忽然很想知道——自己的脸,应该长什么样。
看门人抬起只剩骨头的脸。他的舌头袍子上,那些透明的舌头影子全部竖了起来。不是恐惧,是听见了某种只有舌头们能听见的声音。那声音从幡外传来,从后山的鹤群中传来,从十二枚被血染红的培元丹上升起来。不是鹤唳,是比鹤唳更细、更轻、更不容易被听见的东西。是心头血从针尖那么大的伤口里涌出来时,血珠表面张力达到极限、即将破裂的那一瞬发出的声响。舌头们听见了。它们从那个声音里尝到了味道——不是血的咸,不是泪的涩,是一种它们从没尝过的味道。像鹤羽落在水面上的味道。
“那是什么?”看门人问。没有人回答他。但归墟树上的叶子忽然全部翻了过来,叶背朝上,叶面朝下。归墟树的叶子从来不会自己翻转,此刻三百六十万片叶子同时翻转,发出沙沙的声音。声音汇聚成两个字,从树冠传下来,传进万魂幡里每一个人的耳中——“不怕。”
这是那个少女此刻正在说的话。
后山上,柳寻鹤——女儿——把鹤羽项链戴在脖子上。项链坠子是一根细绳穿着的一片鹤羽,鹤羽已经很旧了,羽枝断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羽轴和几缕残存的羽丝。那是阿娘留下的,阿娘断气的那夜塞进她手心里的。她那时太小,不懂阿娘为什么在最后时刻一直盯着丹房的方向。后来她懂了。阿娘不是病死的,阿娘是被阿爹用断肠续命丹毒死的——服下之后五脏六腑寸寸溃烂,却能在溃烂的同时不断新生,将死亡的过程拉长到整整三个月。阿娘在那三个月里,每一天都在死去,每一天又都被强行拉回来继续死去。阿娘最后盯着丹房的方向,不是因为不舍,是因为丹房里有解药。阿爹炼了毒,也炼了解药。他没有给。他需要阿娘的命来替他试丹——试那枚断肠续命丹的药性,试溃烂与新生的速度比例,试拉长死亡过程的极限在哪里。他把阿娘当成一枚活体丹胚,用了整整三个月,把丹方上的每一个数据都试准了。阿娘死后,他把数据誊抄到玄天九转丹的残方背面,字迹工整,没有一个涂改。
这些事,柳寻鹤——女儿——是在十岁那年知道的。她在阿爹丹房的暗格里翻到了那张残方,正面是玄天九转丹的丹方,背面是断肠续命丹的试丹记录。记录的最后一栏写着——“柳沈氏,试丹体,耐受极限:八十七日。较前次延长十一日。溃烂速度:可控。新生速度:可控。结论:药性稳定,可用于活体取心。”她认识阿爹的字。那笔工整的、没有一个涂改的小楷,和她五岁时阿爹教她写自己名字时用的笔迹一模一样。她把残方按原样放回暗格,退出丹房,走到后山,在鹤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鹤群围着她,她一只一只地摸它们的背羽,摸到最后一只时,她开口说了三个字。
“我不怕。”
从那天起,她开始炼培元丹。用后山采来的草药,用阿爹丹房角落里那尊废弃的旧丹炉。她炼得很慢,三年只炼了十二枚。每一枚丹成之后,她都用银针在上面刻一只鹤。不是刻着玩,是刻进丹药内部。银针极细,落针时力道稍重丹就会碎。她碎了无数次,才刻成这十二枚。刻完之后,她把丹藏进储物袋最深处,贴着胸口放。胸口是阿爹取血的地方。每一次阿爹用噬肉符刀剜开那片皮肤,取完血再涂上生肌续骨的灵液,新生的皮肤都比上一层的更薄、更敏感、更不耐疼。她把储物袋贴在那个位置,丹壳硌着伤口,痛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但她没有挪开过。她说,痛着才不会忘。
山下传来钟鸣。子时钟。柳家祖祠的钟声浑厚而悠远,穿过整座祖宅,穿过后山的石阶,穿过三百七十二只鹤围成的圆圈,传进少女耳中。她站起身。十二枚培元丹在她脚边摆成圆圈,每一枚丹上的鹤纹都被心头血染成了淡红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中指尖的针眼还在往外渗血。她把指尖含在嘴里,尝到了自己的血。不是咸的。是阿娘最后那三个月里每天喝的那碗汤药的味道——断肠草,续命花。两种药性在她体内共存了十二年。阿爹用一百零八种灵药日日浇灌她的经脉,把她的血养到最纯最浓的火候,是为了让玄天九转丹的第七转药引——那颗活心——达到完美的药性。他不知道,她喝下去的每一碗药,都分了一半倒进后山的溪水里。溪水里的鱼喝了,鳞片变成金色。鹤喝了,羽翼在月圆之夜会发出淡淡的荧光。她自己也喝,但只喝够维持血脉浓度的量,绝不多喝一口。因为多喝一口,心头的血就会浓一分。浓一分,阿爹的丹就早一日炼成。她不想让他的丹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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