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了十二年,等的不是阿爹丹成,是阿爹收手的那个瞬间。她等了十二年,终于明白那个瞬间不会来。所以她不等了。
子时钟响第二声时,柳寻鹤——女儿——盘膝坐在圆圈中心。她把十二枚培元丹分给三百七十二只鹤。不是平均分,是按鹤的年龄。最老的鹤分得最多,最小的鹤分得最少。分完之后,她闭上眼睛,把双手叠放在膝上。右手掌心那道从虎口到手腕的伤口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那是分心头血时割开的,血液流出时带动了体内十二年的药性,把伤口的颜色从猩红染成了淡金。
山下,柳寻鹤——父亲——提着噬肉符刀走出丹房。月光很亮,他的影子拖在石阶上,和几个时辰前他女儿上山时的影子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他走得很稳,刀尖垂在身侧,偶尔划过石阶边缘的苔藓。他闻到了血的味道,不是从空气里闻到的,是从噬肉符刀上闻到的。这柄刀取过他女儿六次心头血,刀身上的符文已经记住了那种血的气味。此刻符文在刀身上剧烈地蠕动,像是被那气味从沉睡中唤醒的饿鬼。他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时看见了鹤群。三百七十二只白鹤围成圆圈,羽翼相连,在月光下像一片被冻结的雪原。鹤群中央,女儿盘膝坐着,双眼闭合,面色平静。他穿过鹤群,走向圆圈中心。白鹤们没有躲避,也没有飞走,只是用那种安静到近乎诡异的姿态注视着他,三百七十二双鹤眼中映着同一个画面——一个提着噬肉符刀的男人,在月光下一步步走向他的女儿。
他在她面前停下。
阴九幽站在青松下,看着这一幕。他看见月光铺满了整座后山,铺满了石阶,铺满了丹房的青瓦,铺满了柳家祖宅九进院落的每一块地砖。月光也铺在他身上。他的影子从青松下延伸出去,延伸过石阶,延伸过鹤群,延伸过圆圈中心那个少女叠放在膝上的双手。影子触碰到她右手掌心那道淡金色伤口的瞬间,伤口亮了一下。不是影子的光,是她伤口自己的光——十二枚培元丹里裹着的那些心头血,在鹤群体内流转了一圈之后,正在通过某种不可见的方式回到她体内。不是血回来了,是比血更轻的东西。
缺牙女孩在万魂幡里忽然开口。“她的心不在了。但有什么东西在长。”
林青的梭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柳寻鹤——父亲——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丹途断绝的绝望,是因为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他的女儿把心分成了三百七十二份,喂给了一群鹤。每一只鹤分到的那一份,都恰好不足以入药,却又恰好足够让那只鹤的血脉与她相连。从此这三百七十二只鹤就是她的心,除非他将三百七十二只鹤全部杀死,从每一只鹤的血液中重新提炼出那一份心头血的药性。但那需要时间,而丹炉中的丹胎一旦错过子时的入药时机,便会药性尽失。她在杀他的丹。用她自己的心,分成了三百七十二份,喂给鹤。他花了十二年养她的心,她花了三年把心分给鹤。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他还没有开始炼玄天九转丹的时候,妻子还活着。有一天他从丹房出来,路过女儿的卧房,听见里面传来细细的声音。他推开门,看见三岁的女儿坐在床上,抱着一只不知从哪里飞进来的白鹤,小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鹤的背羽,嘴里念叨着——“鹤鹤不要怕,我保护你。”那时他觉得好笑。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他看着月光下女儿平静的脸,终于问出了那句话。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你阿娘的那片鹤羽,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少女没有睁眼。“她断气的那个晚上。”
柳寻鹤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提着刀,沿着来时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他走得很慢,比上山时慢得多。不是因为失去了丹,是因为噬肉符刀上的符文正在反噬。他用这柄刀取了太多次心头血,刀身已经认主——不是认他为主,是认血为主。
刀记住了他女儿血的味道,此刻刀身上那些符文正在疯狂地往刀柄方向爬,想从他手中挣脱,飞回后山,飞回那个少女身边。他死死握着刀柄,符文爬过护手,爬过他的手背,爬过他的手腕,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他不松手。他已经失去了丹,不能再失去刀。失去了刀,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身后,鹤群忽然齐齐振翅。三百七十二只白鹤同时飞起,羽翼拍打的声音在夜空中轰然炸开,像一座山忽然活了过来。它们盘旋着升上夜空,在月光下形成一道巨大的白色漩涡。漩涡中心,少女依然盘膝坐着,双眼闭合,面色平静。
鹤群没有带她飞走。它们只是在她头顶盘旋,一圈又一圈。鹤唳声从云端落下来,穿过石阶,穿过祖宅,穿过丹房的窗棂,落进那尊已经熄了火的丹炉里。炉底,那枚半成品的丹胎正在冷却,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每一声鹤唳传来,裂纹就多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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