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在军政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名叫“望江楼“，名字好听，实际上只是个二层木板房，走在楼板上咯吱咯吱响，墙纸已经发黄剥落，露出里面糊着的旧报纸。
安顿好后，他带着小陈和警卫班直奔城南——林虎手下的一个兄弟临走前给他们留过一个地址，说到了南京可以到那里找人。
那是一座两层楼的临街铺面，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蜀通商行“四个楷书大字。
此刻铺面的门板被踹翻在地，门楣上的匾额被砸裂了半边，“蜀“字少了一横，“通“字缺了一半，门框上贴着一道盖了红章的封条，封条上印着“宪兵司令部封“几个粗体大字。
碎玻璃碴子铺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旁边杂货铺的老板看到有人站在封条前面，连忙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张阳下了马，疾步走到隔壁杂货铺门口，低声问老板：
“老伯，这蜀通商行出了什么事？“
杂货铺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小老头，操着一口南京话，往外探了半个身子，压低嗓音说：
“哎哟喂，你还不知道呐？几天前的一个下午，这里来了一队宪兵，把这家公司的人全抓走了！一百多号人呐，装了七八辆大卡车，连一个烧饭的老头子都没落下。说是什么——日谍！汉奸！“
张阳的脑子“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在耳朵里开了一枪。
“日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他们都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怎么就成了日谍了？“
“就是这个话嘛。“
老头摊了摊手，又警惕地往街口扫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们家林老板，你是晓得的吧？来我们这条街上半个月了，天天在街头劝人搬家——说鬼子来了要杀人放火，让大家赶快往西边跑。”
“他是好心人啊，我看得出来。可是你晓得的，现在是什么时候？战争时期！你满大街劝人搬家，那不是动摇军心民心吗？”
“听说宪兵司令部把他盯上不是一天两天了。人家说他煽动民众、制造恐慌、破坏抗战秩序，这罪名按下来，就是跳进长江也洗不清了。“
“宪兵司令部。“
张阳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手心里的缰绳越攥越紧。
张阳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林虎和那一百多个兄弟是他推荐来南京的，没想到却害了他们。
“我是他朋友。”
张阳的声音发哑。
“你还知道其它信息吗？”
那人深吸一口气，往巷子两头又看了一遍，然后从门缝里低声说：
“听说审讯的时候动过刑，有几个人被打得很重。其它我就不知道了。”
他话没说完，巷子那头有人走过来了，他立刻收住话头，关上门，门栓咔哒一声落了锁。
张阳站在紧闭的门前，寒风吹动着他大衣的下摆，吹得他的脸生疼。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林虎他们是因为他的委托才来的南京，也是因为他的命令才被抓进监狱的。
如果他不能把这些人救出来，他们就会在南京大屠杀来临之前先被自己人杀死。
而杀害他们的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杀害的这些人，其实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一件可以拯救无数条性命的事。
他转过身，大步朝张群的官邸走去。
小陈和几个警卫员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张群的官邸在颐和路，是一座中西合璧的洋楼，门口有穿灰色中山装的侍卫站岗。
侍卫认得张阳——张军长曾经是张部长的座上宾。
张阳报上名字后，侍卫客气地请他稍候，进去通报后很快就出来引他进去。
张群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件。
书房不大，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和洋装书混在一起的藏本，桌子上放着一盏铜质台灯，灯下摊着一堆文件。
张群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面夹袍，脚上趿着一双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一个军政要员，倒更像一个大学教授。
见张阳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毛笔，摘下眼镜，示意张阳坐下。
“岳军先生。“
张阳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在城南有一家贸易公司，叫蜀通商行。经理姓林名虎，是我的朋友。前几天，他们被宪兵司令部以日谍罪全部抓走了——一百多号人。他们都是我的部下，绝不是日谍，这个事情我可以拿我的人头担保。“
张群听完，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吹了吹浮着的茶叶，慢慢呷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像是在给学生讲一个很浅显的道理。
“张军长，你糊涂。战争时期，你让自己的部下穿着便衣跑到首都来挨家挨户劝人搬家——这种事情，不管你本心是为了什么，宪兵司令部给你定性成煽动民众、制造恐慌，一点都不冤。”
“你想想，他们劝百姓撤离，劝了多少人？半个月，一百多号人天天在街上劝——少说也有上万人收到了你们的劝告。上万人就是上万个家庭，上万个家庭人心惶惶，整个南京城就人心浮动。”
“这种事放在太平年月倒还没什么，可放在战争时期就是动摇军心。宪兵司令部没有把这件事直接上报军事委员会，已经是给你留了面子了。“
“可是——“
“你先听我讲完。“
张群抬手打断了他，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
“这件事——太大了，而且太敏感。你要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是首都戒严时期。”
“谷正伦是宪兵司令，兼任南京警备司令和军事委员会军法执行部副监，正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当口。”
“他手里攥着全南京的戒严令，随时随地都可以枪毙人，连军事法庭都不用上。你想去把他手下抓的人捞出来——你觉得自己有几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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