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沉默了。
他知道张群说的是实话。听说谷正伦性格硬，速来不讲情面。在他手里被枪毙的“日谍“和“汉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宪兵司令部的牢房里关满了人，每天都有被拉出去枪毙的。
有些人是真汉奸，有些人只是醉酒后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有些人甚至只是被别人为了省麻烦而随口举报的。
“岳军先生请帮我救救他们。“
张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诚恳。
张群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的座钟在嘀嗒嘀嗒地走。
张群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权衡什么。
“你去求谷正伦，他未必会买你的账。你和他既无私交也无利害。但我去说——他多少要给我几分面子。”
“毕竟我这些年在宪兵司令部的经费上帮过他的忙，这个人情他还是欠着我的。不过，张军长，我帮你捞人，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先生请讲。“
“我有批物资，需要从南京运到武汉去。总共有九百多吨。现在是战时，铁路优先运军需，轮船一票难求，沿江码头的运力几乎全被军政部征用了。我听说你有一家船运公司，在长江沿线有自己的码头和船队，专门跑宜宾到南京的水路。我这边，急需用你的船。“
“什么物资？”
张阳问。
张群的脸色微微一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高兴：
“这个你就不用问了。都是些私人的东西，文牍档案、书籍收藏之类。你只要帮我运走就行。“
张阳没有追问。
他心里明白，能让张群亲自开口要船运的“文牍档案“，肯定不是一般的文牍档案。
政学系在南京经营多年，张群又是军事委员会秘书长，经手的资产不计其数。
但眼下他有求于张群，张群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以。下批船到了南京，优先给您安排。不过岳军先生，您得给我一个大概的时间，我好提前和船运公司打招呼。”
“当然是越快越好。另外——”
张群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厚不薄，用手捏上去能感觉到里面是一叠纸。
“还有六千多张船票，也需要你帮忙。这是部分名单，后续的具体名单过几天会有人送给你。”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好几个部会的官员和他们的家属。南京要是真守不住了，政府的人可以先走，但家属也得有人安排不是？“
张阳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看。
六千多张船票——按目前南京到武汉的小火轮票价算，一张统舱票要二百块法币，六千张就是一百二十万。
这还只是市场价，实际上黑市上的票价已经翻了四五倍。
张群不会给他钱，他也不需要张群给钱。
这是交易，是交换条件。他帮张群运走九百吨物资和六千个人，张群帮他在中央挡风遮雨。
“可以。”
张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张群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好了，现在说正事——你知道总裁这次召你来，是为什么吗？“
“电报上说是参加首都防务会议。”
“不错。但会议只是个由头。”
张群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真正的问题是——南京该不该守？李宗仁、白崇禧、刘斐都认为南京是背水绝地，大军新败不宜死守，应当主动撤离，保存有生力量。可总裁还没拿定主意，所以他想听听你的意见。你在松江打出了名堂，你的话有分量。”
“岳军先生，那你的看法呢？”
张阳问。
张群沉吟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谨慎到极点的措辞说：
“我个人认为，南京军事上不宜死守。但这话我不能当总裁的面说得太直——我是文官，军事上的事不好过多置喙。”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提前告诉你：唐生智昨天找到我，让我见到你的时候转告一声——他希望能和你当面谈谈。他对你在松江的防御作战很感兴趣，想听听你的经验。”
张阳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张群的意思。
张群是想让他去做一件极其微妙的事——以自己的实战经验为据，劝江石放弃死守南京的打算。
而这个劝说者，需要具备的条件极其苛刻：必须是打过硬仗的将领，否则没有发言权，必须是打过打胜仗的人，否则没有说服力——他张阳刚好全部符合。
“岳军先生。”
张阳郑重地说。
“我实话实说，我们在松江之所以能守住，不是因为松江有多坚固，而是因为日军轻敌了。”
“但日军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两次跤。如果他们真的想攻南京，一定会吸取松江的教训，投入更多的重炮和飞机，做更充分的准备，不会再有轻敌冒进的侥幸。”
“嗯，你组织一下言辞，等见了总裁，你把你的意思表达出来就行了。”
“好的，岳军先生，在会上我会如实说出我的看法。南京，从军事上来说，确实不应该死守。”
从张群官邸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张阳没有回旅馆，而是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走了一段，最后在秦淮河边的一棵柳树下站了很久。
风吹过河面，把对岸茶楼里的靡靡之音刮了过来——那歌声软绵绵的，是个年轻女人在唱：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调子里满是风尘味。
茶楼上的灯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水面上，波纹把光影揉碎了。
隐约能看到楼上的人影在晃动，有军装，有西服，有旗袍，人影交错，笑声不断，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残留。
秦淮河的流水在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河面上漂着一只无人管的画舫，舫上的红灯笼还在亮着，但船已经随水漂到了对岸的芦苇丛边，红灯在水中的倒影被芦苇的枯枝划得七零八落。
他正要回旅馆，一个穿军装的人找到了他。
那人年轻，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彬彬有礼，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距离感：
“张军长，唐生智长官请您到府上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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