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克莱一步步成长,从初级分析师到项目负责人,再到核心风控官,每一次晋升都凭的是实打实的能力,他从不会刻意讨好,也不会争功诿过,部门里谁遇到技术难题,只要开口,他总会放下手里的活耐心帮忙,即便是刚入职的实习生,他也从没有丝毫架子。有一次伊森因为长期熬夜工作,突发低血糖,办公室里没有糖,克莱二话不说跑下楼,冒雨跑了两条街买来巧克力和热咖啡,守在他身边直到他缓过劲,还轻声叮嘱他要注意身体,不要太过操劳。那时候伊森心里满是暖意,觉得自己不仅找到了一个得力的下属,更像是多了一个值得信任的晚辈,他甚至私下里和妻子提过,说克莱这孩子不错,踏实能干,以后自己老了,风险评估部交给他,自己放心。
可现在,所有的温暖回忆都变成了尖锐的讽刺,那些看似真诚的付出,那些踏实的表现,那些贴心的举动,原来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伪装,都是为了一步步靠近核心,为了更好地完成间谍任务。伊森猛地睁开眼睛,眼底布满血丝,他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眼前的证据,他甚至开始疯狂地在脑海里推演,是不是哪里出了错,是不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是不是证据链有漏洞,可他做了二十余年风险评估,比谁都清楚,这份证据链完美到无懈可击,动机、权限、技术、资金、行为、痕迹,每一环都环环相扣,没有任何栽赃的可能,所有的矛头,实实在在地指向克莱·肖,没有半分偏差。
他想开口问苏念安,是不是真的没有其他可能,是不是真的百分之百确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苏念安的专业能力,知道她做事的严谨,这份报告她反复复核了三遍,每一条线索都亲自验证,绝不会出错,他问出口,不过是自欺欺人,不过是想抓住最后一丝虚无的希望,来否定这个让他难以接受的真相。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向苏念安表达自己的心情,是承认自己识人不清,还是表达自己的困惑与惋惜,亦或是强装镇定安排后续工作,可他做不到,平日里那些精准犀利的措辞,那些冷静理性的表达,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满心的茫然,还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作为风险评估领域的标杆,他向来以识人精准、预判精准着称,他的风险评估报告,是整个华尔街乃至全球企业都奉为圭臬的准则,他能精准预判市场的波动,能精准剖析商业对手的阴谋,能精准把控集团所有潜在风险,可唯独在人身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他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识人眼光,给克莱做了最高的风险评级,认定他是低风险、高潜力的核心人才,给了他最大的信任,最高的权限,可到头来,却被这份信任狠狠反噬,差点让整个集团万劫不复。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专业,怀疑自己这么多年的经验,是不是真的看透了人性,是不是所谓的风险评估,终究抵不过人心的复杂,这种自我怀疑,比得知克莱是间谍的事实,更让他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伊森才缓缓站起身,腿麻得几乎站不稳,他扶着办公桌的边缘,身形晃了晃,苏念安连忙上前想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他看着苏念安,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断断续续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念安,我……我……”他顿了许久,还是没能说出下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说自己很失望,还是说自己很不解,还是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满是无奈、惋惜,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走到办公桌后,跌坐在真皮座椅里,目光空洞地望着桌面上的证据材料,却不敢再看一眼,那些东西像一把把刀子,时刻提醒着他的失误。他想立刻让人把克莱叫到办公室,当面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质问他那些回忆是不是都是假的,质问他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可他又害怕,害怕听到克莱亲口承认,害怕听到那些更残酷的真相,害怕自己最后一点对克莱的好感,对人性的期待,彻底破灭。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向董事会汇报这件事,董事会一直信任他,放权让他管理风险评估部,让他提拔人才,可他却提拔了一个敌方间谍,给集团带来了灭顶之灾,他该如何开口承认自己的失职,该如何面对董事会的质疑,该如何承担这份责任。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第一缕晨光透过玻璃,照在办公桌上,照亮了那些证据材料,也照亮了伊森苍白的脸。他依旧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克莱的脸,那张温和谦逊、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和证据里那个冷酷缜密、精心伪装的间谍身影,不断重叠、交织,让他越发混乱。苏念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她知道,此刻的伊森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需要时间平复心情,这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大佬,第一次遇到了让他完全失控、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事情,语言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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