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想起克莱曾经说过的话,克莱说,风险评估的本质是守住底线,是对企业负责,对信任负责;克莱说,他想做一个纯粹的风控人,用专业能力规避风险,而不是参与阴谋算计。那些话还言犹在耳,可现在看来,全都是谎言,全都是伪装。他实在想不通,克莱明明有那么好的天赋,那么好的机会,明明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成为像他一样的行业大佬,拥有光明的未来,受人尊重,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条路,为什么要背叛信任,背叛自己的专业,背叛自己的初心,甘愿做别人的棋子,毁掉自己的一生。
他试着站在克莱的角度去推演,去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理由,是被三大集团胁迫,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仇恨?可调查组的所有证据都显示,克莱的家庭和睦,没有任何把柄被人拿捏,和环球控股也没有任何恩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主动为之,都是为了三大集团的利益,为了瓜分环球控股的市场。这种毫无理由的背叛,才最让人痛心,最让人无法理解。
伊森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沉默也终究会被打破,集团的危机迫在眉睫,三大竞争对手肯定已经在准备收网,若是再迟迟不采取行动,环球控股真的会走向毁灭。他必须开口,必须安排后续工作,必须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可他张了好几次嘴,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指令,他看着苏念安,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无助,那是苏念安从未在伊森眼中见过的神情,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与威严,只剩下无措,像一个不知道该如何认错的孩子。
“塞弗先生,您先休息一下,证据我先收好,集团的应急方案我已经初步拟定,等您调整好,我们再商议。”苏念安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漫长的沉默,她不忍心再看伊森这般煎熬,故意放缓了节奏。伊森看着苏念安,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谢,也不知道该怎么诉说自己的心情,所有的情绪都积压在心底,让他彻底失语。
阳光慢慢升高,照亮了整个办公室,可伊森的心,却依旧沉在冰冷的谷底,他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城市,看着来往的人群,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场由自己的信任引发的危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曾经让他满心欣赏,如今却让他痛心疾首的克莱·肖。这份难言的苦楚,这份无从诉说的困惑,这份不知如何开口的窘迫,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让这位纵横商界的风险大佬,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哑口无言,什么叫寸步难行。
雨势在深夜里突然收了尾,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清冷。伊森·塞弗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烟雾缭绕的虚幻感,恰好衬得他眼底那片真实的浑浊愈发清晰。
苏念安离开后,这间偌大的顶层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大得有些空旷的空间仿佛能无限放大他心底的震荡。红木办公桌依旧平整,那只牛皮纸档案袋安静地躺在正中,像是一个沉默的句号,却又在伊森的意识里炸开了一场惊天海啸。
二十余年了,自他在华尔街崭露头角,创立塞弗风险咨询体系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他清晰地体会到一种名为“失控”的失重感。这种感觉不是数据模型的崩塌,不是概率推演的失误,而是他赖以生存的、引以为傲的“理性认知”,在一个人面前彻底碎成了粉末。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渐次隐去的城市霓虹,一步步走向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悬空的钢丝上,脚下是虚无的深渊。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档案袋的封皮,粗糙的纸面上似乎还残留着苏念安传递过来的、那种冰冷又确凿的气息。
伊森坐进高背真皮座椅里,身体向后靠去,却没有了往日里那种掌控全局的松弛。他的脊背微微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按压在突突直跳的血管上,试图以此来缓解脑海中那些疯狂奔涌的念头。
失语感,像溺水。
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水面上的浮木,可每一次伸手,抓到的却只有冰冷的水。这浮木,是他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风险评估体系,是他对人性的精准预判,是他“看人从未失手”的传奇履历。而那水,就是克莱·肖。
伊森的视线落在桌面上,目光涣散,像是在看那叠厚厚的证据,又像是在透过那些纸张,看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力产生了彻骨的怀疑。
在此之前,伊森·塞弗的人生字典里,从没有“看走眼”这三个字。他能从一个人的眼神里读出欲望,能从一句无心的话语里捕捉到破绽,能凭借一份粗糙的草稿纸就判断出一个人的专业高度。他把这一切归功于自己多年的经验,归功于那台运转精密的大脑,归功于“理性是穿透迷雾唯一的光”这个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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