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秉舟看着苏念安眼底未散的震撼,指尖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层温和的怀念里,又多了几分厚重的郑重。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收起这本承载了半生回忆的笔记,只是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扫过窗外新加坡林立的高楼,车流在楼下缓缓穿梭,一派繁华有序,可只有身处风险平估行业的人,才看得清这繁华表象下,藏着多少暗流涌动。
“刚才跟你说的,只是笔记里最浅显的入行初心与行业准则,这也是老师特意放在开篇的内容,怕后辈刚入行,先被资本迷了眼,先丢了做人的底线。”沈秉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笔记本,语气沉了几分,“但这本笔记,真正的精髓,是他后半辈子记录的,无数个未公开的风险案例,是他踩过的坑、遇过的劫,是那些不能写在公开报告里、只能藏在私人笔记中的行业真相。”
苏念安的心再次被提起,她坐直身子,收敛了所有心绪,眼神专注而沉静,全然是虚心求教的模样。她知道,能被温知许先生藏在笔记深处、不对外公开的内容,必定是行业里最残酷、最真实的一面,也是如今市面上所有专业教材、行业报告都不会提及的隐秘,这才是风险评估行业最核心的生存法则。
“您慢慢讲,我仔细听。”苏念安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恭敬,她甚至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生怕打断这份跨越时光的行业传承。
沈秉舟点了点头,再次翻开笔记本,这一次,他直接翻到了笔记中间偏后的位置,那里的字迹,明显比前半部分更显沧桑,笔锋里多了几分疲惫,却也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决绝。页面上,不再是规整的感悟与记录,而是夹杂着很多潦草的批注、随手画的关系图谱,还有一些被划掉又重新写下的文字,能看出温知许先生当年记录这些内容时,内心的挣扎与艰难。
“老师这一生,经手的风险评估项目不计其数,其中九成,都是可以公之于众、成为行业经典案例的,但还有一成,是涉及多方利益、触及资本底线、甚至牵扯到灰色地带的项目,这些项目,他不敢写进公开报告,只能一字一句记在自己的私人笔记里,既是警醒自己,也是留给后辈,让我们明白,这个行业,除了光明,还有太多我们不得不面对的黑暗,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黑暗里,守住最后一丝光亮。”
沈秉舟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沉重,他指着页面上一处潦草的批注,缓缓开口:“这个案例,发生在十几年前,东南亚某国的大型跨境基建项目,也是老师职业生涯中,最艰难、最受争议的一次评估。”
彼时的温知许,早已是行业内举足轻重的人物,找他做评估的,都是全球顶尖的资本集团、大型跨国企业,开出的酬劳,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数字。而这个跨境基建项目,涉及多个国家的资本投入,项目体量庞大,牵扯的利益链条错综复杂,表面上看,是利国利民、推动区域经济发展的优质项目,所有公开数据都显示,项目风险极低,收益稳定,业内几乎所有评估机构,都给出了极力推荐合作的结论。
项目方找到温知许时,给出了远超行业标准的酬劳,只有一个要求:出具一份无风险、全力支持项目推进的评估报告,即便有细微隐患,也要求全部弱化处理,绝不能影响项目落地。
“在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唾手可得的功劳,是能让老师在行业里地位更稳固的契机,只要顺着项目方的意思写报告,就能名利双收,没有人会说半句不对。”沈秉舟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泛白,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老师所承受的压力,“可老师亲自去了项目现场,一待就是半年,走遍了项目规划的每一寸土地,走访了沿线无数民众,最终发现,这个看似光鲜的基建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资本骗局。”
笔记里,温知许用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下了自己实地勘察的每一个发现:项目方看似资质齐全,实则背后是多个投机资本联合操控,所谓的基建规划,不过是用来套取各国资金、侵占当地土地的幌子;项目前期承诺的民生福利、就业岗位,全是虚假宣传,背后藏着非法征地、破坏生态、侵占民众利益的黑幕;更可怕的是,项目牵扯到当地的贪腐势力,多方利益勾结,一旦项目落地,不仅会给参与投资的各国资本带来巨额损失,更会让当地民众陷入流离失所的境地,生态环境也会遭受不可逆的破坏。
所有的风险,都被项目方用完美的数据、虚假的宣传、严密的利益封锁,掩盖得严严实实,除了亲身扎根现场、一点点撕开伪装的温知许,没有人知道这背后的惊天秘密。
项目方得知温知许发现真相后,并没有慌乱,反而开始了无休止的施压与利诱。先是加倍提高酬劳,明确表示,只要他对风险视而不见,就能拿到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随后是威胁,派人跟踪、恐吓,试图让他妥协;甚至动用行业关系,对他施压,扬言如果他执意出具风险警示报告,就联合所有资本集团,将他彻底踢出风险评估行业,让他再无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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