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下去。
数据，其实并不是物质性的存在，而是既存物质的某种特化的组织和排列方式。
墨迹按一定的方式排布，就成了文字和图画；
磁性材料的磁极根据电磁感应改变状态，就成了能记录电信号、存储数据的硬盘。
“杀死”一段数据，要怎么才能办到？
不客气地说，山本隆一这个人早已经死了，现在存在的只不过是名为“山本”的信息，而且它可能存在于互联网的任何一个角落中；
就好像美国总统坚尼地，即使死了那么多年了，也仍然以某种形式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存在于网络档案库的数据里。
几秒钟之后，谢玲督察忍不住问：“怎么杀？”
程真说道：“……我们面对的‘山本隆一’，实际上是把那个垂垂老矣的‘山本隆一博士’的意识转化为数据、复制到了机器人之中，所以机器人就是他此刻‘生命’的载体。”
谢玲说：“所以毁灭所有机器人‘载体’，就相当于杀死了他？问题是，他不一定只把意识放在机器人的芯片里，我们之前抓住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逃走了啊？”
安妮也说：“是的，万一他已经把意识数据上传，变成了一个永远存在、可能随时占据任何一个载体的电子幽灵呢？”
程真摇头说：“虽然有可能发生，但其实也不会特别麻烦。有三个原因：
“第一，自我意识必须要具备某种程度的完整性；特别是如山本这样把自己的‘欲望’也保留下来的意识体，他必然具备‘本能层面的潜意识’、‘对外界的认知和记忆’、‘对自身的理解和控制’这三大基础部分——否则便不能称为完整，将丧失自主行动能力。
“身为有意识的人，我们知道这三个部分是互有联系的，不可能单独复制其中一块、却指望它仍然能独立运行。
“由此推断可知，他的意识主体数据一定相当庞大，并不是任何电子设备都能成为它的载体。……莎拉博士，你觉得呢？”
莎拉博士赞许地点了点头，看着程真的眼神越发欣赏和佩服：“想不到程先生有这种见识，更对‘意识’了解得如此深刻。的确，虽然这个山本的核心运算芯片大部分已经烧毁，但我们可以从残骸的体积和芯片的先进程度推断出，它的容量一定不小，在这个体积下属于世界领先水平。”
谢玲连忙问：“那具体是多大的电脑才可以？”
莎拉博士摇头笑了笑：“可不只是电脑，得是千万美金级别的数据服务器才可以……这种服务器全世界也没有多少台，而且有完善的数据安全防护体系。”
换句话说，山本的“备用意识载体”不可能有那么多。
程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第二，山本既然在被电磁铁捕获前上传了意识数据，就说明他仍然选择了相对类人的、与外部世界的交互方式。
“他的理解能力现在并没超越人类，无法同时存在于不同的身体中、还能把感知到的一切整理成合理的记忆、融入意识。
“所以所谓的‘上传意识’，其实更像是某种热备份；
“我猜测，这个机制应该是山本每隔一段时间就把自己的意识同步到一个备用服务器上，以此规避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在机体确定自毁后才会激活下一个机体。”
现在是90年代初，受限于通讯技术，互联网的黄金时代还没到来，还没有“云端备份”的概念；或者说，即使有这么个概念、它也不叫“云备份”。
那为什么程真这么肯定是“一个备用服务器”而不是多个？
同样是因为通讯技术也就是传输速率的限制，庞大的意识数据如果要多次同步，那山本隆一整天基本也不用做什么别的事了。
不，从成本和效率的综合考虑，他最多只会额外设置一个备份服务器的“冷备份”。
听了程真的解释之后，谢玲连连感叹：“程先生，你怎么好像什么都懂？”
程真说：“……都快到世纪末了，这时代不学这些哪有钱赚啊。说回第三个原因，也是从上面两点推出——山本一定保留了详细的、按时序标记的意识同步和备份记录，这样才能对复杂的数据进行有效的管理。”
这时谢玲也彻底听明白了，连连点头说：“那么说这份记录一定也在‘服务器’里，我们只要能找到那个备份服务器，就能彻底搞清楚他的意识数据都去了哪，然后……”
“然后，杀死他。”程真重重点头。
这么一想，好像杀死山本隆一已经从“完全不可能”变成了“有希望做到”；
谢玲不由得也觉得振奋起来，干脆放弃了自己思考、选择向面前的外置大脑请求说：“究竟要怎么做，就请程先生你来安排吧。”
程真说：“放纵欲望的人，终究会被欲望裹挟，山本一定还会再出手的。Madam，我们就从这些风尘女遇害的案子入手，找到他的藏身处；莎拉博士，请你准备广域无线信号屏蔽设备，在关键时刻阻断山本藏身地和服务器的对外沟通。
“我们先切断数据链路、再按图索骥破坏所有数据备份、最后毁掉山本制造的机械躯体。”
莎拉博士点了点头：“好的，我会留在实验室这边准备一些能用得上的东西。另外，既然那展销会已经开完了，阿拉伯油王回国，那山本肯定会把目标对准程先生你；这段时间安妮也可以去帮你的忙、听从你的命令行事。”
安妮在一边点头，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说：“老板，尽管吩咐！”
谢玲也说：“我向局长申请人员来保护实验室，程先生你……麻烦先跟我回警署，跟我那队人马说一说要怎么做。”
商议定了，程真走向后边，和一直站在旁边旁观的豪姬低声交代了几句；
谢玲那边也和莎拉博士聊了聊，才和程真一起转头走出了实验室。
此时她心里已经再无疑惑，找到了明确的目标和道路，剩下的只有行动。
接下来……就是再度出发，继续去追猎那个把自己变成了机器的人，山本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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