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佝偻身躯，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莎拉博士、面目狰狞如鬼的，是机械人“谢玲”。
站在控制台前，把手指从控制面板的按钮上收回来的，是安妮。
她此时的狼狈程度并不次于身边的谢玲；右手尚可以自如行动，但左手内部的结构已经断了，金属手臂的骨架缠着脱序的线缆、好像折断的树枝一样藕断丝连地挂在肩膀上；
手臂外的仿生皮肤被扯出了一大片破洞，手掌和手指的部分已经被彻底磨光，露出伤痕累累的手指骨节。
破碎的传感器神经束缠结为一束束蛛丝粗细的白线，凌乱地挂在指骨间，看起来已经失去了感知“疼痛”的作用……这对安妮来说也许反而是件好事。
“博士。”安妮说。
莎拉博士的表情立刻转为愤怒，口中吐出恶毒的咒骂：“叛徒、下贱的废铁！我制造了你们，我才是你们的造物主！”
“但是显然，你特意移除或者压制了她们的情绪能力。”
程真摇头说，“你自己的躯壳比她们更先制造，此刻你的反应却比此前的她们激烈、真实得多；……只是你或许没有想到，情绪不只是‘对外界的反应’，也是会被记忆影响的、累积发展的。机械人的完整意志完全可以发展出情绪、发展出爱恨，你猜她们现在是爱你、还是恨你？”
莎拉博士不需要猜。
她已经从两个女机械人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谢玲咬着牙，用残破的声音说道：“你……还是……杀了他！我、唾弃……你的存在。”
安妮也再度开口说：“我已经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要跟随的人。我喜欢人类……即使你是我的‘母亲’，我也不会令你毁掉这一切的。”
“毁掉？我们本该是更高级的生物，你却为了自己的……欲望，放弃了这一切。”
莎拉博士说，她此时已经不想再伪装了，眼睛深处闪烁起红色的光芒，所谓的“呼吸”停止，声音中开始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冰冷。
程真一皱眉：“这就是你的想法？要成为比人类更高级的存在，你就为了这个帮助山本、杀了那么多人？”
“……既然你知道我不是人，那么你又为什么会觉得、人类的‘生死’对我还有意义？”
莎拉博士说道，“至于山本……我只不过是利用了他，让他成为很多技术和材料的试验田；将军也是一样，所谓的‘影罗’组织所使用的芯片技术实际一直不是最新的，是我为了探索意识芯片化、模块化的可能性，用假名、用其他国家的网络设施作跳板、与他们交换了一些东西。”
程真“嘿”的冷笑一声。
……恐怕眼前的莎拉博士、就一直沉浸在自己能够控制一切的幻觉中，完全不知道影罗的其他技术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更不会想到有一个“液体金属机器人”从五十年后回来了。
不过，她倒是无意间深刻影响了时间线；
将军回来的原因，就是在未来上传了意识之后失去了情绪能力、失去了精神力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显然莎拉博士即使存在于那条时间线、也从来没把这种自己独有的能够产生情绪的“生物芯片”和机械人设计交给影罗。
命运啊，就是这样一种互相交织、异常奇妙的东西。
只是程真的态度却是惹恼了对面的莎拉博士，她好像误会了什么，冷冷地说：
“好笑吗？像你这样在世俗的名利中打滚的人，根本不明白我在追求什么。
“你的资产，你的成就，你‘千王’的名声，你年轻的躯体，能够维持多久？五十年后你会是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吗？
“你的身体会腐朽，你的事业会被遗忘，你所建造的东西跌落于尘埃……你败给了时间。”
程真没想到莎拉博士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只是站在原地，微微摇了摇头。
诚然绝大多数人都会败给时间，不过人类总有继续的可能，通过繁衍、通过创造，通过探索生命的边界；
而且，他程真可不一定会在五十年、甚至更多年之后腐朽。
莎拉博士的声音中，带着某种怆然：“时间会杀死一切，让现在不具备任何意义；时间奴役着我们，时间是一种嘲讽……对人类徒劳努力的嘲讽。”
程真开口回应：“……你发现自己老了。”
莎拉博士嘴角挑起：“没错，五年之前，我发现了自己的衰老。我引以为傲的记忆力开始衰退，我的体力无法再支撑我的研究工作，复查一个我二十岁时写的算法手稿时，竟然花了整整一下午才重新理解当时的思路……我终将会变成一个无法自理、不能思考、靠着轮椅和氧气管苟活在世上的行尸走肉。”
她停下话语，按照身为人类时的习惯抿了抿嘴，看了一眼程真，发现这男人正皱着眉，等着她说下去。
……这个男人确实很不错，如果不是被推向了敌对的立场，她其实很想要跟他继续合作，甚至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向他分享“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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