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沉,竹林里的光线从青白变成暖黄。
时言已经练了整整一个时辰。
“碎星”在他手中破空而出,剑光流转,竹叶被剑气所激,簌簌落了一地。
谢清珩靠在竹子上看着,没有出声。
又是一遍下来。时言收剑的瞬间身形微晃,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他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也不管擦没擦干净,就要重新摆起手式。
“停。”
谢清珩走过来。
时言偏头看他,气息还没喘匀,胸口微微起伏着。
汗水从他的眉骨上滑下来,他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但没有伸手去擦。
谢清珩站在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覆上时言的额头,从眉心到鬓角,一下一下地把汗擦干净。
“可以了吗?”时言问。
“……可以了。”
谢清珩收好帕子,走到他身后,握住他执剑的手。
“这一式,手腕转早了。”
他带着时言的手缓缓起剑,灵力从掌心渡过去。时言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衣料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温热的。
“剑走完三分之二再转。”
剑身在空气中划出清亮的弧度。
“然后放。”
时言的手稳了下来。那一剑破空而出,干净利落。
谢清珩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握着澄明剑,一招一式地演示,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慢到每一道剑光的轨迹都清晰可见。
时言站在一旁看着,手里握着那柄谢清珩送他的第二把剑。第一把弄丢了,这一把他再也没丢过。
“看清楚了?”谢清珩收剑,转过身看着他。
时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谢清珩没有说什么,走到他身后,握住他持剑的手,带着他比划。
就像从前在寒潭边那样,时言的背脊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不高,温温的,很舒服。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他们都会在那片竹林里练剑。
时言有时候会忘记前一天学过的东西,谢清珩就再讲一遍,再练一遍,从不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他教得很慢,一招一式拆解开来,反复讲,反复练,似乎在弥补从前那些年没有好好教过他的遗憾。
时言有时候会看着他,忽然问一句:“师尊,你以前教别的师兄师姐,也这么有耐心吗?”
谢清珩想了想:“凌薇天资聪颖,教一遍就会。慕辞风勤奋,练不会不睡觉,不用人催。洛书瑶学什么都快,忘得也快。”
时言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他看着谢清珩,看着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忽然又开口:“师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要是想要什么,你都会给吗?”
谢清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是认认真真地在问。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会。”他说。
“那我想要……”时言歪着头,眼中似有星河流转,“下个满月时,你能把月亮从天上摘下来给我。”
听到这话,谢清珩不由失笑:“摘月亮?”
“对。”
时言转头看他,手指在虚空中勾勒,“不用真的摘,只要你能让它在我的茶碗里倒映一百次。每次满月,我都要在碗里看见完整的、只属于我的月亮。”
“一百次?”谢清珩挑眉,“那得一百个月。”
“嗯。”时言点点头,看向夜空,“所以你要一直陪着我,一直为我盛来月亮。直到第一百次的时候……”
他顿了顿,望向墙角的剑架,那柄“碎星”静静躺在月光中。
“直到那时,我就把碎星还给你。因为它太冷了,该去晒晒真正的月光了。”
谢清珩只当是情话,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好,一百个月亮的约定。”
又过了一段时间,战火非但没有停歇,反而烧得更旺了。
魔族势力如同瘟疫般蔓延,每攻陷一处,便将那里的人族百姓以魔气侵蚀,驱使他们成为不知疼痛、不惧生死的魔修傀儡。
那些被侵蚀的人还保留着生前的面容,有人上一刻还在喊着救命,下一刻就举刀砍向自己曾经的同胞。
各大宗门起初还能组织反击,渐渐地,伤亡太重,援兵太少,各门各派都缩回了自己的山头,只求自保。
天衍宗也不例外。
山门外的阵法日夜不停地运转,灵石消耗巨大,负责维护的弟子轮班倒,个个面色疲惫。
宗门收容了附近几个村镇的百姓,人多了,粮食不够,药材不够,连干净的水都要派人去远处打。
凌薇带着弟子们在山门周围布防,慕辞风负责调配物资,洛书瑶每天在百姓安置点忙到深夜。
谢清珩几乎不怎么休息,哪里防线吃紧就出现在哪里。
时言跟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瘦,眼下青黑越来越重,劝他休息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自己也睡不着,他怕一觉醒来,又忘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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