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童渊手把手教的。
三年苦功。无数个日夜的砍劈突刺。
枪法是好枪法。
可现在……
“我们练就的这一身武勇。”张任的声音放低了。“看的那么多兵书。”
“又有什么用?”
张任说完,
张绣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
是那种大师兄特有的、带着几分粗粝温意的笑。
“我算是听明白了。”
张任抬头看他。
“你是怕没机会立功,以后当不了大官,不能带你老娘过好日子。是吧?”
张任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师兄你别瞎扯。”
他的语气有些急。
“我岂是那种贪功之人?只是突然心有所感而已。”
张绣笑得更开了。
“好好好。就当我瞎扯吧。”
他拽了拽缰绳,马凑近了张任几分。
“对了。如今我们太平道发展得这么好,你老娘的日子,是不是好过了些?”
张任的表情变了。
高兴。
一种控制不住的、从眼底透出来的高兴。
“确实好过不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我最开始加入太平道的消息刚传回蜀郡的时候,我娘还因此被连累——被张府请出了家门。”
张绣皱眉。
“请出家门?”
“对。张锦那个老东西——”张任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觉得我加入了黄巾贼,丢了他张家的脸面。直接让人把我娘撵到了偏院的柴房里住。”
“后来呢?”
“后来?”张任冷笑了一声。
“后来我太平道势大。在冀州击溃了朝廷百万联军!消息传到蜀郡。那个老东西一听说他的庶子成了太平道的将军——”
“立刻就派人把我娘接了回去。上房正屋,好酒好菜,当祖宗供着。”
张绣啧了一声。
“你还是别一口一个老东西的吧。”
“怎么?”
“张老爷子怎么说也是你爹。以后说不得你还要继承他的家业呢。”
张任的脸沉了下来。
“谁稀罕他那点锦布生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张绣能听见。
“我娘性子弱。出身又不好。这么多年被他大房二房的人欺负成什么样了——他都假装看不到。”
“逢年过节,大房二房的孩子都有新衣裳。我娘只能捡他们穿剩下的给我改。”
“我八岁那年,二房的小子把我推进了池塘里。我差点淹死。”
“张锦那个老东西知道后怎么罚的那小子你知道么?就罚那小子去祠堂跪了一炷香。一炷香!我差点被淹死!”
“我娘去找他说理。他说——庶出的,别太计较。”
张任的手指收紧了缰绳。
“若非得师父看中,拜入门下学得一身本事,他们对我有所忌惮——说不定我娘,早被她们给欺负死了。”
张绣没说话了。
他认识张任许多年了。
这些话,张任从来没有说起过。
今天这是第一次。
走了好一会儿。
张任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胸口堵着的东西强行咽了回去。
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
“等我随主公平定了乱世——定然带我娘离开蜀中,来黄天城。过最好的日子。”
张绣看了他好一阵。
然后忽然开口。
“好师弟。”
张任抬头。
“这次攻打并州。有功劳——师兄都让给你。”
张任愣了。
“……真的么?师兄!”
他的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
连眼睛都亮了。
张绣哈哈大笑,一拍马脖子。
“那还有假?哈哈!”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张绣拍马向前,洒脱的身影印入张任心中!
张任也笑了。
笑得有些傻。
但笑得很真。
五月十四。
太平道大军抵达太原城下。
从井陉关出发,到太原城外。
十来天。
张绣本来不需要这么久。
但汾河的支流太多了。
搭桥、渡河、搭桥、渡河。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最要命的还是那两门大炮。
每过一座桥,张任都要提前蹲到桥下去检查承重。
每次大炮过桥,他都站在桥这头。
亲眼看着牛把炮拉过去。
一步一步,如履薄冰。
有一次,桥面发出了一声闷响。
张任的脸刷地就白了。
好在只是一根横撑断了。桥面没塌。
那根断掉的横撑被张任留了下来。
他说要带回去研究一下这种木料的承重极限。
张绣说他有病。
但张任确实有这个习惯。
什么东西出了差错,他都要搞明白为什么。
这一点,倒是跟主公有几分像。
谨慎得让人心安。
太原。
太原城。
张绣勒马,站在东面高坡上。
看着眼前这座城。
沉默了。
太原的地形,跟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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