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安全过了。
张任松了一口气。
张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坛子酒。
褐色的陶坛,坛口用黄泥封的。
泥封上还有个朱红的印记,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个“杏”字。
“这可是好东西。”张绣亮了亮酒坛。
张任瞥了一眼。
“哪儿弄来的?”
“巡视的时候在前面一个镇子上找的。”张绣啧了一声。
“并州这些权贵倒是有意思,视我等为洪水猛兽,人跑得影都不见了,倒留了满屋子的好酒。”
“哪个镇子?”
“杏花村。”
张任的动作顿了一下。
“杏花村?”
“对。”张绣拍了拍酒坛。“这是用汾河水酿的汾清酒。你应该听过。”
张任当然听过。
汾清酒的名气不算小。
世家宴席上偶尔能见到。价格不便宜。
张绣已经揭了泥封,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好酒。尝尝?”
张任也不客气。
接过酒坛,倒了一碗。
举碗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碗。
表情平淡。
“这所谓的佳酿,不过如此。”
张绣:“……”
“寡淡无味。”张任又补了一句。“远不及我们自己做的红薯烧。”
张绣一把抢过张任手里的碗。
“暴殄天物!”
他把碗揣进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酒?”
“当年武帝祭后土,在这汾水之上乘楼船,喝的就是这汾清酒!”
“喝完之后龙心大悦,挥笔写下那首《秋风辞》!”
张任嚼着一块干饼。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对!”
“喝的是这酒?”
“那当然!”
张任咽下干饼。
认认真真地说:
“那他挺没品味。”
张绣的脸绿了。
他抱着酒坛,转身就走。
边走边骂。
“跟你说酒等于对牛弹琴。红薯烧那种烧嗓子的玩意你喝得惯,武帝喝的汾清酒你却喝不明白!粗人。粗人一个!”
张任在后面呵呵笑了两声。
笑完之后,继续蹲下来检查桥面。
搭桥。行军。搭桥。行军。
渡口。支流。渡口。支流。
十三万大军像一条巨蟒,在并州的土地上缓慢地往西蠕动。
每走一天,就离并州的心脏,太原近上一分。
路上。
张绣骑在张任旁边。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着,蹄子踢踢踏踏踩在夯土官道上。
没有人说话。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张任忽然开口了。
“师兄。”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以后这打仗越来越不像打仗了?”
张绣偏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张任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拍了拍腰间的枪杆。
“井陉关。自古以来就是天下雄关。按以前的打法,没有十万大军围上半年,想要拿下?想都别想!”
他顿了一下。
“如今呢?两炮,几十颗手雷,几车炸药包。半个时辰。破了!”
张绣没接话。
“沿途那些城池——连打都不用打。前面的溃兵一喊咱们有神雷!后面的守军直接弃城而逃!”
张任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不是抱怨。
也不是得意。
更像是……困惑。
“师兄,你说以后这天下的仗要是都这么打——”
“遇到兵,手雷轰。遇到寨,大炮破。遇到大炮轰不动的硬城,还有装满炸药的攻城车。”
“你说,这天下——谁还能拦得住我们?”
张绣嚼着根草茎,含含糊糊地说:“那不是挺好的么?”
“好?”
“上阵杀敌多危险。”张绣把草茎吐了。“以后遇到不服的,直接喂他吃炮弹。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怎么不好?”
他偏过头,盯着张任。
“你很喜欢上阵厮杀?我咋不记得你有这么勇?”
张任沉默了一瞬。
“不上阵厮杀——怎么立功?”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下。
张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开始懂了。
张任继续说。
“师兄,我不像你。”
“你运气好。当初主公把你撂在幽州善后——那种既轻松又能立大功的好差事,多少人抢破头都没机会。这种好事偏偏就落你头上了。”
张绣的嘴角动了一下。
想反驳。
但没反驳。
因为张任说的是实话。
幽州善后那事对于他来说,——确实是捡的。
“我呢?”张任的语气里没有怨气,但有掩饰不住的一丝焦灼。
“来了太平道,正儿八经的仗就没打过几次。”
“不是赶路就是搭桥,不是搭桥就是押辎重。”
“到了战场——手雷一扔、大炮一轰,仗就打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杆枪。
百鸟朝凤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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