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舟是在一个没有风的清晨独自来到冰脊的。白毛风停了一天一夜,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比平时更低,冰原上安静得能听见碎冰在冻土裂缝里挤压的细微声响。杨凡蹲在冰脊上方,看着他从石林方向飞来,飞得不快,腰间挂着一个用兽皮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背上没有背任何法器,只有左手提着一盏灵光灯。他在冰脊下方落下来,把灵光灯插在冰面上,抬头往冰脊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喊话,只是举起手里的兽皮包裹晃了晃。
杨凡从冰脊上滑下去,落在他对面几步的位置。顾长舟把兽皮包裹放在两人之间的冰面上展开,里面是那面修好的阵盘,还有一张新画的图纸。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核心阵位接口的能量频率、搭接层的反馈波形、仿制阵盘的信号放大倍率,每一项数据后面都附了他亲手测试的误差范围。字迹很工整,每一道辅助线都用炭笔和直尺画得一丝不苟。
“我不打算把阵盘嵌进核心阵位了。”顾长舟开门见山,蹲下来把阵盘翻了个面,让杨凡看清盘心那块灰白晶石。“上次我师妹跟你说了,核心阵位在等你的珠子。我这几天用搭接层反复测试,阵盘和核心阵位的频率已经同步了,但核心阵位就是不应答。不应答的原因不是搭接层有问题,是核心阵位内部有一道我们之前没测出来的深层禁制——不是分段式古符,不是归墟符文,是某种更早更原始的东西。禁制锁死了核心阵位的所有外部接口,除了一个。”
“哪个。”
“凹槽。黑曜石柱上那个凹槽。和你的珠子直径深度弧度完全吻合的那个。”顾长舟用手指在图纸上凹槽的位置画了一圈。“这道禁制只认一种东西——归墟珠。不是认珠子的材质,不是认珠子的能量波动,是认珠子里封存的东西。墟源。核心阵位的建造者在凹槽底部留了一道原始指令,指令的内容我们解不了——分段式古符在凹槽底部的变形太严重,但我测了指令的触发条件。条件是:墟源出现在凹槽正上方,触发距离不超过一寸。只要满足这个条件,核心阵位的深层禁制就会自行解锁。解锁之后,核心阵位会进入完全激活状态,所有外部接口同时开放。”
“解锁之后呢。”杨凡问。他知道答案,但他要让顾长舟亲口说出来。
“解锁之后,两座阵法对接。玄铁磁暴阵和归墟大阵连成一体,从地脉到深渊裂缝形成完整封堵链。封堵链一旦形成,裂渊里的异息会被彻底镇压——不是暂时压制,是永久封死。代价是持珠者必须同时承受两座阵法的运转负荷。你大概已经算过了,归墟大阵一座的负荷就够重了,再加一座玄铁磁暴阵,压在身上的重量会成倍增加。”
“你既然知道代价,为什么还来找我。”
顾长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阵盘翻回正面,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盘心的灰白晶石。晶石在灵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光泽稳定而柔和。“我有个弟弟。亲弟弟,叫顾长宁。比我小很多,修为不高,金丹中期。我们一起从虚无海沉船礁逃出来的——不是逃渊主,是逃一场海上的渊力污染。他为了掩护我和师妹,把最后一件护身法器引爆了。死的时候化成了灰。不是被杀的,是化成了灰,连骨头都没留下。”他顿了顿,“虚无海每年都有渊力污染扩散,源头在哪,没有人知道。我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查清楚,源头就在虚无海深处一条极深极暗极古老的裂渊里。那条裂渊,和你封堵的深渊裂缝,和玄铁磁暴阵建造者封堵的地脉,是同一条。裂渊还在漏,漏出来的渊力污染了整片虚无海。堵住它,就不会再有更多人化成灰。”
杨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阵盘从顾长舟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阵盘上的搭接层在归墟珠靠近时微微亮了一下,圆弧收束的搭接符线和他亲手画的图纸完全一致。顾长舟的手艺确实好。
“你的提议是什么。不把阵盘嵌进核心阵位,但用阵盘做信号放大器,让我在不接触的前提下用归墟珠远程感知核心阵位内部的结构。你想先摸清核心阵位的完整状态,再决定要不要把珠子嵌进去。”
“对。”顾长舟从怀里取出另一张图纸,铺在阵盘旁边。“阵盘搭接层的反馈波形和核心阵位的能量频率完全同步。如果把阵盘贴在核心阵位的接口上,阵盘本身不激活核心阵位,但会把核心阵位内部的能量脉动放大,通过搭接层传回来。你用归墟珠感应阵盘的反馈波形,就能间接感知到核心阵位内部的状态——包括那道深层禁制的完整结构,包括凹槽底部那道原始指令的具体内容,包括解锁之后两座阵法对接的实际负荷有多大。不用把珠子嵌进去就能先摸清楚。”
杨凡把两张图纸都收起来。“我去石林裂隙试一次。如果信号放大器的方案可行,我拿到核心阵位内部完整结构之后,再给你答复。”顾长舟点了点头。他把灵光灯从冰面上拔起来,转身往石林方向飞去,飞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我弟叫顾长宁,他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我知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守了很多年,你觉得守阵是你的事,不关别人。但裂渊漏出来的东西一直在污染外面,你没有害过外面的人,但外面的人一直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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