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回响消散后的第三息,赵天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闻到的不是铁锈味,而是草药的清苦气。
土墙、土炕、土灶,灶上吊着一口砂锅,砂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半锅漆黑的药汤。药汤的气味极其复杂——有苦参的沉苦,有甘草的回甘,有陈皮的辛烈,还有几味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混在一起,在蒸汽中酿成一股浓郁的苦香。
他躺在一张铺着厚厚干草的土炕上,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被子,被子上沾满了草药碎屑和炭火气。
他抬起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药渍——那些深褐色的渍痕是长年累月抓药、捣药、熬药留下的,已经渗进指甲的每一道纹理里,再也洗不掉了。这双手不知抓过多少草药。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土墙上挂满了一捆一捆的干草药——当归、黄芪、党参、茯苓、甘草、陈皮、半夏、柴胡,每一捆都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麻绳的打结方式一模一样,是个极严谨的人。
屋角立着一座石臼,石臼里的药杵被磨得油光水滑。灶台旁是一张极旧的木桌,桌上摊着一本手抄的药方册子,纸页泛黄起毛,边角被翻得卷了边。
药方册子旁边放着一杆极小的戥子秤,铜秤盘被擦得锃亮。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青山,云雾从山腰缓缓漫上来,将整座院子裹在蒙蒙的水汽里。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山林特有的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他试着感知丹田——依旧空空如也。归墟矛、法则闭环、混沌锻体,一切超凡之物都沉在识海最深处,不可触及。他掀开被子下了炕,走到木桌前将药方册子翻了几页。
册子上的字迹端正工整,每一味药的剂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有几味药旁边还用小字加了注解,全是这具身体前主人常年行医的心得。
他知道了这一世自己是什么人——一个在山里采药为生的老药农,村里人叫他“药老头”。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推开院门冲进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泥,背上背着一大捆刚从山上砍下来的柴火,气喘吁吁地喊道:“师父!村东头王家媳妇又咳血了!王大叔急得不行,让你快去看看!”
赵天看了那少年一眼,少年的眼睛极亮,和上一世那个趴在铁匠铺门口看他打铁的小女儿有几分神似。他将药方册子合上,走到灶台前将砂锅里的药汤倒进一个粗陶药壶里,又从墙上取下几捆干草药装进药篓,背上药篓朝门口走去。
少年叫石娃,是他这一世收的徒弟,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老药农没有成家,在村里孤身一人过了大半辈子,几年前从山沟里捡回这个饿得只剩一口气的孩子,此后便一直带在身边。石娃叫他师父,他叫石娃狗蛋——那是石娃的小名,也是他亲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王家在村西头,土墙围成的院子里已聚了几个邻居。王大叔蹲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头,指缝间夹着几根扯断的稻草。屋里传来女人压抑的咳嗽声和婴孩的啼哭声。赵天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土炕上躺着一个年轻媳妇,面色蜡黄,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没擦净的血迹。她身边放着一只极旧的针线篮,篮里搁着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还插在鞋底上。
他将药壶放在炕边,伸手搭在年轻媳妇的腕上。脉象细弱如游丝,浮取则散,沉取则涩,是积劳成疾的肺痨,但不是没得治。他打开药篓取出几味草药,又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一小包极珍贵的川贝母——那是他上次翻了三座山才采到的,本来是想留着给石娃冬天治咳嗽用的。他将川贝母和几味润肺的草药配好,让石娃去灶间生火熬药。
这一世,他就是这个村子的药农。这具身体前主人在这片山里采了一辈子药,给这个村子里的人看了一辈子病。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留在这个穷山沟里——他配的药方子比镇上药铺的坐堂大夫还灵验,村里人只知道药老头是村里最要紧的人。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石娃跟着他学采药,这孩子皮实,翻山越岭从不喊累,但性子急,总把半夏和白附子搞混。赵天每次都要多讲一遍——半夏有毒,必须用姜矾制过才能用;白附子也有毒,要豆腐煮透。石娃挠着头说记住了,下次进山采药还是搞混。赵天罚他把两种药材各抄写十遍,石娃就趴在木桌上,蘸着锅底灰兑的墨水,一笔一画地抄。他写字的样子很用力,像是在用刻刀的力气握笔,每一笔都深深地压进纸里。
隔壁住着个孤老太太,老伴很多年前就没了,儿女在外地讨生活,好几年没回来过。老太太腿脚不好,每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炕。赵天每个月去给她送几副祛风湿的草药,顺便帮她挑满水缸。老太太每次都说你救了我的命,赵天说几副草药值什么。老太太说你救了我的命,又说了一遍。赵天就不说话了,将水缸挑满,将草药放在灶台上,转身回药庐继续教石娃辨别半夏和白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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