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回响消散后的第五息,赵天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回,他闻到的不是河水的腥气,也不是熟石灰的涩味,而是极浓的陶土味,混着松柴燃烧后的焦烟气和釉浆发酵时那股微酸的甘冽。
这些气味被窑场终年不散的高温蒸得滚烫,从四面八方灌进鼻腔,沉甸甸地压在肺里。
他躺在一张极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磨得发亮的苇席。
床头搁着一把木槌、几根修坯的钢刀和一双被泥浆糊得硬邦邦的老布手套。
他抬起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陶泥。右手食指因常年拉坯微微变形,朝外侧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这双手不知拉了多少年坯。
土墙、土炕、土灶。屋角堆着几麻袋陈腐好的陶泥,墙上挂着修坯刀、割泥线、木拍子,每一件工具的把柄都被磨得油光水滑。
窗台上搁着几只烧裂了的废陶碗,碗身上的裂纹被陈年灰尘填满,成了细密的灰线。
窗外是连片的窑场,龙窑的拱顶在晨光中如一条卧伏的巨龙脊背,窑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爹!”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推开门,怀里抱着一大捆刚劈好的松柴,脸被窑灰抹得乌一道白一道。他身后跟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端着一碗新熬的米汤,米汤上结了一层极薄的米皮。“今儿个镇上王大户家要定两对大陶缸、四只腌菜坛,天黑前得装窑!你快喝碗米汤,我跟秀枝去揉泥。”汉子叫窑生,是他这一世的儿子。妇人叫秀枝,是窑生的媳妇。
窑生放下松柴,转身就去搬泥。那陶泥是陈腐了大半年的老泥,沉得像石头,他搬的时候脖子上青筋暴起。秀枝在旁边扶着泥块,嘴里念叨着“你慢点你腰不好”。窑生说不揉泥哪来的坯。
赵天——老窑匠——将米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米油的香气从舌尖一直滚到胃里。他放下碗,走到拉坯机前坐下。拉坯机是极老的手动转盘,木轴被磨得油光水滑,转起来发出极沉极稳的嗡嗡声。他的身量不高,但坐姿极稳——双腿盘住转盘底座,腰板直,双手沾水后在泥团上轻轻一按。
转盘转起来。泥团在他掌心开始变形——先是拢成一个极规整的圆柱,然后拇指从顶端压下去,在中心开出一个极圆的口。右手在外侧轻轻护着,左手在内侧往上提,泥壁便一层一层地薄下去、高起来。陶缸的雏形在他掌下缓缓长出来,像一个有了骨架便开始呼吸的生命。
窑生蹲在旁边看。他看了大半辈子,还是觉得父亲拉坯的手法最好看——不是用力,是用势。那双粗糙皲裂的手按在泥团上,不是捏,是引。泥在掌心顺着转盘的力道自己往上走,像活了一样。
这就是他这一世的日子。在这座龙窑旁的老屋里,一个人,一方转盘,一堆泥,一烧就是大半辈子。村里人的水缸是他烧的,米缸是他烧的,腌菜坛是他烧的,药罐是他烧的。他从不知道这些陶器最后装了多少担水、腌了多少斤菜、熬了多少帖药,但他知道每一件都要烧得端端正正,因为总有人在最寻常的日子里,需要一口极好的缸。
窑生和秀枝有个儿子,叫小缸——生下来极壮实,哭声能把窑顶的灰震下来。赵天抱着这个孙子,那双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陶泥的手托着婴儿软嫩的脖颈,感受到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生命在他掌心里蜷着。小缸睁开眼,那眼睛极亮。
小缸长到能握修坯刀的年纪就跟着爷爷学做陶。他学得极认真,每一刀的力度、角度、弧度都学得有模有样。赵天教他时不说话,只是用修坯刀在坯体上轻轻带过一刀,小缸就跟着带一刀。祖孙二人的修坯刀一老一少、一沉一脆,在陶坊里交织成一种极特别的节奏。窑生蹲在门口揉泥,看着儿子学修坯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跟着爹学手艺的。
小缸拉坯总拉不圆。泥团在他手里不是歪了就是塌了,急得直挠头。赵天也不说多余的话,只是将他的小手按在泥团上,让他感受转盘的力道。说手不是捏泥,是扶着泥。泥自己知道往哪走。小缸似懂非懂,但拉坯的手渐渐稳了。他的第一只独立完成的陶碗虽然口沿微偏,但坯壁极均匀,放在木架上等着装窑。
装窑那天小缸守在窑口前不肯走,非要自己添第一根柴。赵天让他添。松柴塞进窑口,火焰轰地蹿高,将小缸的脸映得通红。赵天蹲在窑口前看着火焰的颜色——橘红、橙黄、炽白。他看了大半辈子窑火,能从火焰颜色的细微变化里判断窑温差了半度还是高了三分。此刻窑火正烧到最旺,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神魔战场的渡劫场,神帝劫的混沌开天雷劈下来之前也是这般炽白的颜色。那时候他以神尊巅峰的修为正面硬扛劫雷,丹田中三道法则闭环被劫雷高温强制熔化再重塑。现在他是一个凡人,没有丹田,没有法则闭环,手里只有一根添柴的松木棍。但他在这座龙窑前蹲了大半辈子,每一窑的火候都要守足,每一个坯都要烧到位。这和渡劫没什么两样——都是火候,都是时间,都是将一样东西在极高温下炼成它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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