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缸后来娶了媳妇,在村里自己建了座小窑。开窑那天赵天送了他一把自己用了几十年的修坯刀,刀柄被磨得油光水滑。小缸跪下来磕头。赵天将他扶起来,说跪什么,刀不用会生锈。
又过了很久很久,窑生老了。他的腰弯了,揉不动泥,只能在灶前烧火。秀枝的风湿越来越重,手指关节变了形,但她仍然每天天不亮起床,给公公和丈夫熬米汤、补坯板、搓釉浆。小缸长成了壮实汉子,拉坯的本事已不在窑生之下。他每天天不亮就来老窑场接赵天的班,拉坯机一响就是大半天。
赵天更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走路离不开拐杖,不能再拉坯。但他每天还是天不亮就醒,坐在窑门口那把老竹椅上,腿上盖着秀枝缝的旧棉垫,看着龙窑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青烟。小缸拉坯时还是爱唱歌,五音不全,但嗓门极大。窑生有时拄着拐杖走到窑门口,坐在父亲旁边听,说小缸这嗓子还不如当年。赵天说不如你当年。窑生说我也没他那么难听。两个老人就在窑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
临终前的那个黄昏,赵天靠在窑门口那把老竹椅上。夕阳正从山豁口一寸一寸沉下去,金色的光铺在龙窑的拱顶上,将那些被他摸了大半辈子的窑砖镀成一片极深的暗金。那座他用了几十年的拉坯机安安静静地蹲在陶坊角落,转盘上还搁着小缸上午没拉完的半只陶罐。
小缸正蹲在窑口前添最后一把松柴。这一窑烧的是镇上王大户家定的一批青瓷茶盏,釉色要求极挑剔——必须烧出那种雨过天晴后云隙间透出的天青色。小缸守了大半天的窑火,额头渗着细汗,嘴角却带着一抹极淡的自在。他终于等到窑温恰好达到那个临界点——低了半分釉面发黄,高了半分发白,必须在这一刻封窑。
他回头想叫爷爷看一眼这一窑的火候对不对,爷爷却已在竹椅上闭上了眼睛。
赵天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感应到了神念回响。阿节。她还活着。她在凡人界的另一个角落继续化凡,法则波动透过化凡规则的层层压制穿透而来,极轻极稳。他在短暂恢复神尊修为的那一刻没有去握归墟矛,只是用这片刻确认了女儿还活着。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任由修为再度剥离。
他将目光慢慢扫过窑场的一切——那座他烧了大半辈子的龙窑,拱顶上每一块窑砖的纹路他都认得。那方他拉了大半辈子坯的转盘,木轴被磨得油光水滑。小缸蹲在窑口前封窑的背影,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他这一生烧了无数陶器,每一件都是从一堆不起眼的泥巴开始——揉泥、拉坯、修坯、上釉、装窑、烧火、封窑、冷却、出窑。每一步都要火候,每一步都要时间。少一道工序,少一分火候,陶器就裂,就歪,就不是它该有的样子。这和他渡神帝劫时用劫雷熔炼三道法则碎片,本质上是同一件事——将泥土烧成陶,将凡铁锻成钢,将三道法则碎片在劫雷高温高压下熔炼成完整法则闭环。窑炉就是丹田,窑火就是劫雷,陶器就是法则核心。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目光转向小缸。小缸正将最后一块封窑砖堵死窑口,火光从砖缝里漏出来,在他脸上映出极淡的金色。赵天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闭上了眼睛。
老窑匠,村里烧了一辈子陶器的老窑匠,在这个极安静的黄昏,安静地走了。松柴在窑膛里噼啪作响,龙窑的烟囱正缓缓吐出最后一缕青烟,转盘安安静静地蹲在陶坊角落。小缸封好窑回过头,看向竹椅上安详闭目的爷爷,手里还握着那把爷爷用了大半辈子的修坯刀。他蹲在竹椅前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将爷爷腿上的旧棉垫轻轻盖好。转身走到拉坯机前坐下,双手沾水,按在转盘上那半只没拉完的陶罐上。
转盘嗡嗡地转起来。陶罐在他掌心缓缓收口,圆润而沉静,和从前每一天的黄昏一模一样。
【第1628章·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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