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回响消散后的第五息,归墟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回,她闻到的不是河水的腥气,也不是陶土的泥味,而是极淡的茶香。
不是她煮了几百年的冰叶茶那种清冽如剑的香气,而是一种更沉、更厚、被阳光和泥土和山间的云雾浸润了大半辈子的茶香,从屋后那片茶山的每一片叶子上蒸腾起来,被晨风裹着灌进木门半掩的缝隙。
她躺在一张极旧的竹榻上,榻上铺着磨得发亮的苇席。
竹榻摆在堂屋正中,正对大门。门外是层层叠叠的茶山,晨雾还没散尽,白蒙蒙地缠在山腰,雾中隐约能看到一行行齐整的茶树,叶片上凝着细密的露珠。
她抬起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茶汁渍。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因常年掐茶芽,磨出了一层极厚的硬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旧年被茶刀划开的疤痕。这双手不知采了多少年茶。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堂屋不大,但极整洁。左墙根立着一方矮矮的揉茶台,台面被掌心磨得油光水滑。
右墙根搁着几口陶缸,缸里封着不同年份的老茶饼。
灶台在堂屋后间,灶膛里的余烬还没熄,将灶台旁那方小小的矮桌映得忽明忽暗。
桌上搁着一把极旧的紫砂壶和两只粗陶茶杯,壶身被养得油润发亮。她知道,这一世,她是这座茶山的主人,村里人叫她“茶婆”。
“娘!”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从晨雾里走出来,短褂被露水打湿贴在背上,腰间别着把磨得锃亮的茶刀。他身后跟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端着一碗新熬的米汤,米汤上结了一层极薄的米皮。“今儿个镇上茶庄来收今年的明前茶,要芽尖,一斤三百个芽!你快喝碗米汤,我跟阿蕙去开山。”汉子叫春生,是她这一世的儿子。妇人叫阿蕙,是春生的媳妇。春生从墙上摘下竹篓就往后山走。阿蕙将米汤塞进归墟手里,又从灶台边拿起围裙系上,动作利索得像一阵风。
归墟将米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米油的香气从舌尖一直滚到胃里。她放下碗,走到揉茶台前坐下。她的身量矮小,但坐姿极稳。双手按在茶青上,指腹贴着揉茶台的竹纹推出去、收回来,茶青在掌心下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揉茶不是揉碎,是揉出茶汁,揉出茶香,揉出每一片叶子在阳光下和云雾中积蓄了大半年的魂魄。她这一世没有归墟矛,没有七色法则网,只有这双手。
这就是她这一世的日子。在这座茶山上,一个人,一方揉茶台,几口陶缸,一壶茶。每年清明前采明前茶,谷雨后采雨前茶,夏秋两季是老茶。采茶、萎凋、杀青、揉捻、干燥、封缸——每一道工序都有极精细的讲究。她不知道这些茶最后进了谁家的茶壶,但她知道每一片叶子都要揉得端端正正,因为总有人在极寻常的日子里,需要一杯极好的茶。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春生和阿蕙有个儿子叫小茶,生下来极瘦,哭声却极响。小茶长到能背竹篓的年纪就跟着奶奶学采茶,他学得极认真,每一片芽尖都掐得分毫不差。春生蹲在茶山边上看着儿子学采茶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跟着娘学采茶的。
有一天傍晚,茶婆去后山的老茶树下采那片最后的明前芽尖,回来时天色已暗。她推开院门时忽然停住了脚步——院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只极小的粗陶茶罐,罐身上还沾着新泥。她弯腰将茶罐拿起来,打开盖子闻了闻——是半罐新焙的野茶,叶子大小不均,焙的火候也略过了些,焦香盖过了茶香,但极实在。她抬起头,暮色沉沉,山道上空无一人。她将茶罐带回屋里放在揉茶台边上,第二天早上泡了一壶。茶汤入口极苦,但回甘极长,那种苦不是劣茶的涩苦,而是野茶在山石缝里长了一辈子攒下来的筋骨。她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
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院门口的石阶上就会出现一些东西。有时是一小捆劈好的松柴,有时是几块从山溪里捡来的碎瓷片——瓷片上的青花纹还隐约可辨,有时是一把用野藤编的极小的茶筛,筛眼密得能漏过一粒芝麻。茶婆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松柴烧茶灶,碎瓷片搁在窗台上,茶筛挂在揉茶台边上。她从不问是谁放的,只是每天去后山采茶时会偶尔朝山脊那边多看一眼。山脊那边是一片极老的采石场,废弃了很多年,最近却似乎有人在那边活动——偶尔能听到极隐约的铁锤敲打石头的叮当声,隔着晨雾飘过来,断断续续,像个沉默的老人在自言自语。
雨季来临时后山的土路被冲塌了一段,茶婆背着茶篓过不去,绕了好大一圈才到茶园。第二天她再去时塌掉的那段路已被修好了。碎石砌得极平整,路面微微拱起,雨水能自然往两侧排。石缝间还细心地嵌了几块碎瓦片当引水槽。她蹲下来看了很久——这种手艺,她在哪一世见过。
山上的石头是会碎的,土路每年雨季都要塌几段。但这一世,每次她绕不过去的时候,第二天路就被修好了。她从来没见过修路的人,但她知道他一定也在这座山上,以某种凡人的身份,和她一样过着极寻常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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