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尊境巅峰的最后一百年,化凡的最后一世。
赵天再次睁开眼时,闻到的不是陶土味,也不是河水腥气,而是极淡的石粉味,混着钢凿撞击青石时溅起的火星气。
他躺在一间极简陋的石屋里,四壁是他自己用青石砌的,石缝横平竖直,墙面平整如削。
床头搁着铁锤和几根磨秃了的钢凿,凿刃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青光。
他抬起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石粉。这双手不知凿了多少年石头。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石屋不大,但极整洁。
墙角堆着几方凿好的青石料,窗台上搁着几只他用碎石刻的小玩意儿——一只石雀,一只石蛙,还有一只没刻完的小石猫。
灶台上搁着一碗喝了一半的凉水,水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石粉。
他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推开门。门外是废弃了很多年的老采石场,石壁上还留着他凿了几十年的凿痕,每一道都端端正正。
山脊那边是一片极老的茶山,晨雾正从茶山上漫过来,白蒙蒙地缠在半山腰。
他知道自己这一世是谁——采石场的老石匠,村里人叫他“老石头”。
他走到石壁前,拿起铁锤和钢凿。锤落凿,凿入石,青石在凿刃下裂开极平整的断面。他干了大半辈子这个活,每一凿的力度和角度都已刻进了骨头里。石料用来修路、砌墙、凿碑,村里每一块端端正正的青石都出自他手。他从不知道这些石头最后砌进了谁家的墙基,但他知道每一凿都要端端正正。
几个月前,他下山修路时看到山脊那边的老茶树旁多了个采茶的老妇人。
她背篓的姿势极稳,掐茶芽的指法极准,指尖在茶芽根部轻轻一掐一提,芽尖便完整地落入篓中。
他站在山脊这边看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第二天去修路时将那段被雨水冲塌的土路重新砌平整,碎石间嵌了几块碎瓦片当引水槽。
从那以后,他修路,她种茶。
他偶尔在她院门口的石阶上放一些东西——半罐新焙的野茶、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镇纸、一把用麻绳缠了柄的旧茶刀。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收,只是每次下山修路时顺便放在那里,就像凿石头一样自然。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只知道她每天天不亮就上山采茶,太阳落山才回院子。
她的揉茶台摆在堂屋左墙根,她揉茶时坐姿极稳,双手推出去的弧度和他凿石头时抡锤的动作有几分神似。
他这辈子凿了无数石头,每一凿都端端正正,和她揉茶一样——用一生把一件极小的事做到极致。
傍晚时分,他将最后一块青石从石壁上凿下来,码在石屋墙角。
然后放下铁锤和钢凿,朝山脊那边走去。
暮色从茶山尽头一寸一寸漫上来,将满山茶树染成极深的金红。走到山脊的岔路口,他停住了——她也正从茶园下来,背着茶篓,手里拄着拐杖。
她的头发全白了,走路时微微佝偻,背上还沾着几片刚落的茶树叶。
他忽然发现,自己也老了。头发全白,走路时右脚微跛,那是多年前被落石砸中膝盖留下的旧伤。
两个老人在山脊的岔路口面对面站了片刻。然后他在路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将铁锤横在膝上。
她在石墩另一端坐下,将背篓搁在脚边。山风从茶山上吹下来,带着极淡的茶香。
她从背篓里摸出一只用粗布裹着的旧陶罐递过来。“今年的野茶。火候还差些。”他接过陶罐打开闻了闻——焦香里裹着极浓的茶气,是她在自己灶台上炒的,铁锅烧柴火,火候不好控,但每一片叶子都炒得极认真。他说火候可以了,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极光滑的青石镇纸递给她。“上次看你桌上的镇纸碎了。”
她接过镇纸,摸了摸石面。石面温润如玉,棱角被他用手掌磨得浑圆。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这一千九百年她经历了多少世,铁匠、猎户、私塾先生、绣娘、豆腐坊、铁匠铺、老渡口、茶婆;想说每一世她都在最寻常的日子里等他,等他修好塌掉的路,等他放在石阶上的野茶和镇纸;想说她这一世终于又遇到了他,虽然两个人都已老得走不动路。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都不需要说了。因为他就在这里,和她一样老了,白了头,走路微跛,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粉。
“路修好了。”她轻声说,声音沙哑,但极稳。
“嗯。路修好了。”
夕阳终于完全沉下山脊。他站起来将铁锤扛回肩上,说我该回去了。
她点了点头,说你明天还来吗。他说来。她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采石场的小路尽头,然后站起来,将青石镇纸放进背篓,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第二天的黄昏,他果然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只极小的石茶盏,是用凿石头剩下的碎料刻的,盏壁极薄,对着光能隐约透出青石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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